老朱听完薛祥结结巴巴的汇报,直接扔了手里那只粗瓷茶碗。
碎瓷片崩得满地乱飞,温热茶水溅湿了炕沿席子。
他一把薅住薛祥发皱的官服领口,粗糙老茧勒得薛祥直翻白眼。
“走!去科学院瞅瞅!”老朱嗓音粗嘎,迈开步子就往外闯。
朱标单臂捞起窝在太师椅里的朱允烨。
像夹着个大红棉球一样,大步流星跟在老爹屁股后头。
冬风冷硬,刮在脸颊犹如钝刀子割肉,生疼。
马车压过京城青石板,颠得人后槽牙直发酸。
小奶娃被颠得胃里翻江倒海,打了个带着栗子味的奶嗝。
半个时辰后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车轮终于停在城外的皇家科学院外墙根。
还没掀开车帘,一股刺鼻焦糊味混着生煤烟的酸涩气息,直往鼻窟窿里倒灌。
老朱跳下车,布鞋底踩断一根枯树枝。
院墙竟然塌了小半截,碎砖烂瓦散落满地。
黑漆大门烧得只剩个歪扭门框,几缕青烟还在木茬子处绕圈飘荡。
“娘的,这哪是科学院,这特么是土匪窝被点天灯了?”老朱吸溜着鼻子嘟囔。
院子里连个下脚空当都没,到处丢着废铁片。
姚广孝正蹲在院子正中央那堆烂泥洼里。
这妖僧那身灰扑扑的僧袍,如今烂成了破渔网,散发着糊味。
光秃秃的脑门黑一块紫一块,左边眉毛烧了个精光,睫毛全卷曲着。
他手里死死攥着把长柄大铁锤,正照着一根粗铜管狠砸。
“当!当!”震耳欲聋的金属碰撞音,吵得人脑仁直抽筋。
“老妖僧!你把朕的院子拆了当柴烧呢?”老朱背着手,扯开破锣嗓子嚎。
姚广孝停了手,转过身来。
黑乎乎的老脸咧开一条缝,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,看着比夜里的野猫还瘆人。
“万岁爷!您来得巧!正赶它第二次出锅!”
姚广孝神经质地扔了铁锤,指着身后那个盖着破烂红绸布的庞然大物。
布面沾满泥点子和煤灰,鼓鼓囊囊看不出原貌。
薛祥哆嗦着腿肚子,从老朱背后钻出来,抹了把脸颊冷汗。
“老、老姚…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…这回不会再炸了吧?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了。”
“炸个屁!气阀让老子改宽了三分!”姚广孝眼底闪着病态狂热。
他大步上前,双手攥住红布一角,猛地往下狠扯。
“哗啦”一声响,灰尘夹着煤渣子漫天乱舞,呛得老朱连连咳嗽。
一台造型粗犷野蛮的铁疙瘩,硬生生砸进所有人视线里。
底下是个圆滚滚的巨大生铁锅炉,铁皮接缝处打满密密麻麻的歪扭铆钉。
几根手指粗细的铜管盘根错节,连着顶端方正的汽缸。
侧边架着个足有半人高的沉重齿轮,连杆粗得像壮汉大腿。
粗糙,丑陋,却透着股蛮荒金属暴力美感。
“点火!拉风箱!”姚广孝声嘶力竭咆哮,吐沫星子乱飞。
几个光脚学徒跑过来,端着簸箕往炉膛里猛倒黑煤块。
风箱呼哧呼哧拉动,火星子四溅。
没过多久,炉膛里窜出刺目红光,烤得周围空气泛起扭曲水波纹。
锅炉里的水咕噜噜沸腾,发出闷雷般的低沉咆哮。
随着水汽疯狂积攒,顶端那根简易气阀尖叫起来。
“滴——”刺耳哨音撕裂冷风。
汽缸里猛地爆出一声沉闷撞击响。
那根粗壮生铁活塞,被滚烫蒸汽死死顶着,向上狠狠抽动。
连杆发力,带动那面巨大齿轮嘎吱转了半圈。
蒸汽回落,活塞重重下砸。
“哐当!哐当!哐当!”
起初节奏磕绊,紧接着越转越快,铁影连成一片。
大地开始剧烈颤抖,青石砖缝隙里的沙土全被震得跳起舞来。
一股股滚烫白色水雾,顺着排气管疯狂喷涌,瞬间淹没了半个院子。
机械巨兽在白烟里嘶吼,震慑着每个古人的心脏。
朱标脱了外头棉袍,露出一身精壮腱子肉。
他眼珠子发直,喉结剧烈翻滚,大步朝齿轮靠近。
“这玩意自己能动?孤、孤倒想去掰掰腕子,试探它有几斤蛮劲!”
老朱眼疾手快,一脚踹在儿子大腿根,硬生生把朱标踹退两步。
“你疯啦!那铁家伙转得生风,绞断你胳膊,老子还得白发人送黑发人!”
朱标委屈地揉着大腿,悻悻缩回脖子。
朱允烨被夹在毛骧胳肢窝底,忘了挣扎。
小嘴微张,嘴角挂着一丝晶莹口水,滴在衣领边。
【卧槽,卧槽,卧槽。】
【这俩古代老疯子,连个现代橡胶密封圈都没有。】
【硬是靠着死磕铁皮缝隙,拿麻绳拌猪油填补,生生把蒸汽机给搓出来了?】
小奶娃倒吸一口带煤渣味的凉气,胸腔咚咚狂跳。
【这可是瓦特熬了半辈子才搞明白的核心技术啊!】
【大明这科技树,彻底踩爆油门狂飙了。】
【工业时代的大门,愣是被这群不洗澡的工匠拿铁锤给生生砸开了!】
白烟熏得人睁不开眼,水珠子挂满老朱泛白的胡茬。
老头绕着疯狂运转的铁疙瘩转了两圈,靴底沾满水渍。
他好奇地伸出两根粗糙手指,想去戳摸那根连杆。
“滋啦”一声细响。
指尖刚碰到生铁表面,烫得他怪叫一嗓子,猛地往回缩手。
老朱搓着泛红指肚,放到嘴边胡乱吹了两口气,缓解火辣辣的刺痛。
机器还在不知疲倦地哐当作响,喷吐云雾。
老朱歪着脑袋,鼻孔喷出两道白雾,视线透过水汽盯着姚广孝。
他抬手抠了抠发痒的头皮,落下一层细碎头皮屑。
“老姚啊,这玩意儿响得挺热闹,劲儿也大。”
老朱咽了口唾沫,语气带着浓浓疑惑,“就是除了抽井水,还能干啥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