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州卫往北,三千里冰原。
白毛风卷着核桃大的冰坨子,劈头盖脸往下砸。
狂风穿过枯死的老树杈,发出犹如寡妇夜哭的凄厉怪啸。
常茂缩着脖颈,整个人裹在一件不知死了多少年的破羊皮袄里。
羊毛早结成硬邦邦的黑块。
散发着股刺鼻的羊膻味混杂着发酵的酸臭气,熏得他自己都直作呕。
他那双原本捏金丝酒盏的胖手,如今肿得像俩发紫的大萝卜。
手背布满交错的冻疮。
裂开的口子往外渗着浑浊黄水,风一吹,转眼冻成一层薄冰壳子。
“娘嘞……冻死少爷我了……”
常茂吸溜着通红的鼻头,鼻腔里钻出两条清鼻涕。
刚过下巴,就迅速凝固成两根晶莹剔透的冰柱子,戳在干裂嘴唇边缘。
他哆嗦着举起那把生锈铁镐。
腰背弯成个煮熟的大虾米,憋足浑身力气,照着脚底那片黑乎乎的冻土层狠命砸落。
“铛!”
一声震耳欲聋的脆响,大片火星子四处乱崩。
坚硬地皮连个白印子都没留下。
反倒是反震的力道顺着镐把子直窜胳膊。
常茂虎口瞬间撕裂,暗红鲜血刚涌出来,就被冷风冻成了血冰碴。
“哎哟卧槽!”
他扔了铁镐,捂着手腕子在雪坑里直打滚,痛得眼泪狂飙。
泪水混着雪水,把脸颊糊得像个泥猴。
旁边站着个穿厚实毡衣的老兵。
老兵双手抄在袖筒里,靴底踩着没过脚脖子的积雪。
见常茂倒地,老兵慢悠悠抽出腰间那根浸过盐水的粗牛皮鞭。
手腕一抖。
“啪叽!”
皮鞭在常茂耳边炸出一声闷雷般的脆响,抽碎了一大块坚冰。
碎冰碴子溅了常茂一脖领子,冻得他猛打个激灵,连滚带爬翻起身。
“偷懒是吧?”
老兵吐出一口带白雾的唾沫,眼神冷得像刀子。
“万岁爷有旨意,今儿这三亩地的坑挖不完,晚上就去跟林子里的野瞎熊抢树洞睡!”
“一百万石土豆种不出来,你就给老子在这刨一辈子泥巴!”
常茂吓得魂飞魄散,连连磕头。
脑门磕在冰疙瘩表面,砸出一片青紫。
“别别别!军爷!我挖!我这就挖!”
他哭得像个受委屈的胖大嫂,满心都是悔恨。
“我发誓,我常茂这辈子再也不喝黄汤了……再也不逛窑子了……”
他一边嚎,一边拿那双血淋淋的手重新抓起镐把。
“秦淮河的翠烟姑娘……你可把我坑惨了啊……”
破锣嗓子在风雪里飘出老远,透着股彻底认怂的绝望。
三个月后,大明京城。
奉天殿侧方的暖阁里,无烟银丝炭烧得正旺,盆底红彤彤一片。
架在黄铜网子的几颗板栗“咔吧”裂开缝。
浓郁焦甜的干果香气顺着热气填满整间屋子。
朱允烨裹着大红狐裘,窝在铺着厚实虎皮的太师椅深处。
小胖手抓起一颗滚烫栗子,烫得指尖直缩。
他赶紧丢开栗子,两只手捏着自己软乎乎的耳垂,嘴里丝丝吸着凉气。
老朱穿着明黄便袍,盘腿坐在炕沿。
手里端着粗瓷茶碗,正慢条斯理地撇去水面浮着的茶叶梗。
朱标坐在对面,那一身夸张的肌肉把暗色绸袍撑得紧绷。
随着呼吸起伏,衣料发出细微摩擦音。
“毛骧送回来的折子,北边咋说?”
老朱吹了吹茶水,眼皮微掀,扫向站立在阴影处的太监刘和。
“常茂那惹祸精,去冰原仨月了,骨头冻酥没?还没寻死觅活要逃跑?”
刘和弓着腰,双手捧着几份密奏。
“回万岁爷的话……郑国公他……”
刘和咽了口干沫,表情有些古怪,“他倒是没逃,就是天天哭,说要踏踏实实种地报效朝廷。”
朱允烨刚把一颗剥好的栗子仁塞进嘴里,嚼得满口生香。
听见这话,直接翻了个巨大的白眼。
【就他那点出息,还逃?】
【往南跑全是连绵不绝的大雪山,狼群饿得绿眼珠子直冒光。】
【他那点肥膘,都不够三头西伯利亚大灰狼塞牙缝的。】
老朱嘴角微翘,假装喝茶掩饰笑意。
【估摸着这会儿正啃冻窝窝头呢。】
朱允烨打了个饱嗝,奶香味溢出嘴角。
【那破地方,撒尿都得带根木棍子,一边尿一边敲。】
【敲慢点,直接连着裤裆冻成一根冰棍,那画面,啧啧。】
话音刚落。
暖阁半空毫无征兆地爆开一团刺目亮光。
3D全息投影水波般晃动,直接切出了远在万里之外的实时画面。
画面里,漫天飞雪。
常茂穿着那件破烂羊皮袄,蹲在一个避风的雪窝子里。
双手捧着个黑乎乎、硬得像石头一样的杂粮窝头。
他张开干裂出血的嘴唇,照着窝头狠狠咬下。
“嘎嘣!”
一声让人牙根发酸的脆响。
窝头没咬动,常茂半颗发黄的后槽牙倒是崩飞出去,落在雪地砸出一个小坑。
“嗷呜——”
他捂着肿胀的腮帮子,疼得满地打滚。
像只被开水烫了皮的大肉虫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,嘴里含混不清地嚎叫。
“疼死老子了……这哪是人待的地界啊……我想回京城批折子……批一百份都行啊……”
“噗——”
老朱一口滚烫茶水直接喷了出去。
水花全溅在朱标宽阔厚实的胸膛表面,湿了一大片。
朱标根本顾不得擦拭水渍。
他盯着半空投影里那凄惨嚎叫的大舅哥,先是愣了半息。
紧接着,宽厚嘴唇裂开,露出两排白牙。
雷鸣般的闷笑声从他宽阔胸腔深处炸响,憋都憋不住。
“这……这混账东西!”
朱标蒲扇大的巴掌猛拍大腿,笑得直不起腰。
“当初在秦淮河多嚣张,现在就多怂!一物降一物,还真是恶人自有恶劣天地磨!”
老朱乐得把茶碗随手一扔。
碗底磕在炕沿,发出清脆当啷声。
老头捂着肚子,笑得直咳嗽,眼角硬生生挤出两滴浊泪。
“该!让这畜生平时狂得没边!”
老朱拍着炕席,震得灰尘乱飞。
“咱看他这回,那身纨绔少爷的臭毛病还能不能留下一星半点!”
朱允烨在太师椅里晃荡着脚丫子。
【这算是彻底改造成功了。】
【等他把那一百万石土豆折腾出来,大明北疆的粮仓底子就算彻底夯实。】
【到时候这莽夫回来,估计看着母猪都觉得眉清目秀。】
暖阁里充斥着父子俩压抑不住的狂笑。
笑声渐渐停歇。
老朱拿粗布袖口胡乱抹去眼角泪花,深深呼出一口混浊热气。
他挺直腰板,眼神忽地一凝,扫向一直缩在门边角落里的一个人影。
工部尚书薛祥穿着件皱巴巴的官服,官帽戴得有些歪。
袖口边缘还沾着两抹洗不掉的黑煤灰。
见老朱目光扫过来,薛祥吓得一哆嗦,赶紧往前挪了两步。
“老薛。”
老朱收起刚才的笑意,粗糙指肚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布料。
“前阵子咱让你捣鼓的那个什么……抽水机!”
老朱停顿半瞬,回忆着大孙心声里的古怪词汇。
“就那个靠烧开水能动弹的铁疙瘩,模型!弄出个响没?”
老朱目光灼灼,语气带着催促。
“天天耗着内库的精铁和煤炭,工匠头发都烧秃了一片,总不能给咱交个废铜烂铁吧?”
薛祥额头瞬间冒出一层白毛汗。
他掏出脏兮兮的袖袋布帕,擦了擦鼻尖,咽着干沫结巴开口。
“回、回万岁爷……那铁疙瘩……”
薛祥腿肚子直打转,声音直哆嗦。
“它、它昨夜里……炸了两个炼铁炉子,黑烟把工部的房顶都顶破了半边……”
老朱脸色猛地一沉,大手拍向桌面。
还没等老朱发火,薛祥急忙抬起双手乱摆,瞪圆了眼睛喊出声。
“不过!不过它真动了!”
薛祥激动得嗓音全劈了叉,眼底冒出狂热红光。
“水烧滚了,白汽顶着那根铁柱子上下乱窜,带得那巨大铜齿轮转得跟疯狗一样!”
“万岁爷!那力气,十头犍牛绑一块儿都拉不住它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