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老头张着那张漏风的干瘪嘴巴，半天没回过神。
“冰原……种土豆？”
他枯树皮似的脸颊狠狠抽搐，脑门挂着的血珠子滴答砸进砖缝。
刘清在旁边跪得双腿发麻，拿胳膊肘悄悄杵了张老头一下。
朱允烨坐在小马扎处，晃荡着两只肉乎乎的小脚丫。
头顶那团只有老朱和朱标能瞧见的光晕，毫无征兆地炸开。
3D全息投影水波般流转。
一幅蔚蓝掺杂着大片惨白的辽阔地图，幽灵般浮现在半空。
【这群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，哪知道什么叫西伯利亚。】
小奶娃抠了抠指甲盖缝隙里的糕点渣，撇撇嘴。
【看这全息地图，建州卫再往北，跨过黑龙江，那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大冰盖子。】
【冻土层厚得连铁镐挖下去都得崩断几颗牙。】
老朱负着手，仰起满是褶子的老脸。
布满血丝的眼球死死盯住半空那片代表冰原的广袤白色。
呼吸瞬间粗重，胸膛像破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响。
【把这身强力壮的惹祸精扔过去，给大明丈量疆土。】
【带一千个死囚，发几筐抗冻的土豆块茎。】
【每天迎着能刮掉人脸皮的白毛风，刨地、播种、挑大粪。】
【饿了啃硬邦邦的冰碴子，困了和长毛大瞎熊挤雪窝子。】
【这惩罚，可比一刀砍了痛快多了，钝刀子割肉才叫折磨。】
老朱喉结艰难滚动，干涩咽下一口唾沫。
好小子，这招简直损到家了！
那片白茫茫的疆域，大得能装下好几个大明版图。
要是真能在那烂冰窝子里种出粮食，大明的铁骑岂不是能一直往北推？
“陛下……”张老头颤巍巍举着断裂半截的笏板，鼻涕流进胡须里。
“那等化外不毛之地，发配他去……真能抵老臣独子的一条命？”
老头固执得很，死活觉得流放便宜了这勋贵子弟。
老朱猛地转过身，粗布布鞋踩得青石板嘎吱作响。
“抵命？张老头，你懂个屁的边患！”
他吐沫星子喷得老远，砸在刘清乌纱帽边缘。
“那地方常年大雪封山，泼碗热水转眼就能砸出个冰坑！”
“咱让他带罪囚去给大明拓荒，那是去当苦力！当牲口使唤！”
老朱大步跨到张老头跟前，一把揪住他那件绯红官服的衣领。
像拎小鸡仔一样把这干瘦老头提溜起来一半。
“一百万石粮食！少一两，他常茂就得在那边被野狼啃成骨头架子！”
“这等生不如死的活受罪，难不成还泄不了你心头那点火气？”
张老头被勒得直翻白眼，双手胡乱扒拉老朱宛如铁钳般的手腕。
“咳咳……臣、臣服了……万岁爷息怒……”
他吓得胆寒，连连点头，生怕自己也被扔去那什么冰原刨地。
朱标站在后头，宽阔脊背渗出一层虚汗，贴着暗青色绸衫。
他看了眼瘫在尿泊里的常茂，无奈地叹了口浊气。
茂弟啊，你这回算是捡了条命，但也算是半截身子埋进冰窟窿了。
地砖处的常茂，肥硕肚皮随着呼吸一颤一颤。
一阵穿堂冷风刮过，冻得他猛打个激灵。
他眼皮剧烈抖动两下，迷迷糊糊地撑开一条缝。
“嘶——”
常茂捂着晕乎乎的后脑勺，费力地转动脖颈。
刀没了。
万岁爷也没提着刀要砍自己。
他愣了半晌，耳朵里刚好钻进老朱刚才吼出的半句话。
“免死罪……流放……种土豆……”
常茂眨巴两下沾着眼屎的绿豆眼，脑瓜子里那根生锈的弦突然接通了。
不用死？
不用去菜市口挨那一刀？！
就是去北边那个什么卫的乡下地界种种田？
“嘿！嘿嘿嘿……”
常茂咧开厚嘴唇，发出杀猪般的憨笑。
他手脚并用从那滩浑浊尿液里爬起，像只笨重的大蛤蟆。
连滚带爬地凑到台阶前方，脑门“砰砰砰”狠磕金砖。
“谢姐夫！不，谢主子不杀之恩！”
常茂鼻涕泡都乐出来了，肥脸绽开一朵花。
“老奴这就去！不就是去北边种种菜嘛，老奴力气大得能扛牛！”
“别说一百万石，两百万石我也种出来孝敬您！”
朱允烨坐在马扎处，直接翻了个大白眼。
把手里剩下的绿豆糕残渣一股脑塞进嘴里，嚼得吧唧作响。
【这二愣子，还以为自己去江南水乡踏青插秧呢。】
【那可是西伯利亚！老母猪去了都得冻掉俩耳朵。】
【到时候拿着破铁锹，连挖个坑拉屎都得提防着屁股结冰。】
【笑吧，现在笑得多开心，过几个月哭得就有多凄惨。】
老朱双手倒背在身后，干瘪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。
看着底下这头洋洋得意的肥猪，他简直想再补一脚。
这蠢货，被人卖去地狱当苦力，还在这磕头谢恩。
常遇春怎么生出这么个缺心眼的玩意儿！
“来人！把这厮拖去诏狱！”
老朱嫌恶地别过头，眼不见心不烦。
“扒了他的公爵蟒袍！换粗麻烂衫，套沉铁脚镣！”
“明日卯时，叫兵部点齐一千死囚，押着他即刻滚出京城！”
两名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应声扑出。
一左一右架起常茂的粗壮胳膊，拖着就往大殿外头拽。
靴底在青砖面擦出两道长长的水印子。
常茂一点不恼，反而扯着破锣嗓子瞎嚷嚷。
“两位兄弟轻些！等本公爷……呸，等我去北边种完地回来，请你们去秦淮河喝花酒！”
他一路傻笑，声音回荡在长廊缝隙，渐渐远去。
张老头抹干净脸颊血迹，由御史搀扶着颤巍巍站起。
既然死罪已免，皇帝又发了这么大火，文臣这边也算要了个交代。
百官噤若寒蝉，行了跪拜大礼，潮水般退出奉天殿。
大殿瞬间空旷下来，只剩瑞脑香的残烟缭绕。
朱标跨前一步，粗糙手掌搓了一把脸颊汗水。
他凑近老朱身侧，压低嗓音，语气里带着化不开的担忧。
“父皇，茂弟生性鲁莽。带一千死囚去那苦寒之地，若他半道逃了……”
“逃？”老朱冷哼一嗓子，鼻孔喷出两股浊气。
他弯腰一把将朱允烨抱进怀里。
粗糙老茧刮蹭着小家伙细嫩的面庞。
老朱咧开嘴，凑近太子耳畔，眼神透出刀锋般的冷冽。
“标儿，你以为爹是让他去享清福的？”
老头拍了拍朱标宽厚结实的肩膀，压低破锣嗓子。
“毛骧刚才领了咱的密旨，派了三十个百战老兵混在押送队伍里。”
“那小子只要敢回头看一眼京城方向，或者喊半句苦……”
朱标后背一僵，喉结剧烈滚动：“父皇要如何？”
老朱冷笑出声，目光越过殿门，死死盯着北边苍茫灰败的天际。
“剥去冬衣，往他皮肉泼滚水！让那万里冰原的白毛风，好好教他什么叫大明的规矩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