奉天殿的地砖缝里往外渗着凉气,瑞脑香的浓烟被穿堂风撕扯得乱七八糟。
老朱那张脸绷得跟熟透的牛皮一样,布满老茧的粗手死死攥着一块脏兮兮的破布。
那布条边缘烂如碎棉,散发着刺鼻的死鱼腥味混着干涸血腥气。
“碰!”老朱一巴掌拍在金丝楠木御案表面,震得青铜镇纸弹起半寸高。
“看看!都给咱睁大眼睛看看!”老朱嗓音劈叉,唾沫星子喷老远。
他一把将那块血书砸在丹阶底。
“老四在美洲,被那帮没开化的野蛮土着围了!这信是他在死人堆里写出来的!”
老朱眼眶泛红,胸膛起伏得像个漏风的破铁炉。
底下的官员乌压压跪了一地,冷汗把后背的丝绸官服都浸透了。
兵部尚书茹太素两条腿直打摆子,官帽带子随着哆嗦啪嗒啪嗒抽打下巴。
“陛、陛下息怒。”茹太素咽了口干涩的唾沫,喉结艰难地滚了两下。
“燕王殿下吉人天相,定能化险为夷……臣、臣这就去调兵!”
老朱抓起案头的青瓷茶盏,猛地朝茹太素脑门砸过去。
碎瓷片混着温热的茶水溅了一地,几片茶叶糊在茹太素脸颊处。
“调兵?你放什么罗圈屁!”老朱气得胡子乱颤,指着殿门外头。
“那他娘的隔着万里汪洋!大军坐船过去,粮草还没运到半道,就得全被海风吹进鱼肚子里去!”
茹太素连滚带爬地往后缩,手忙脚乱地抹掉脸颊挂着的茶水。
“是是是,运粮行不通。那、那就送军械!咱们神机营刚打出不少新式火绳枪!”
“没用!”旁边站着的徐达跨出一步,牛皮战靴踩得金砖咣当响。
这位大明战神眉头拧成个疙瘩,手指头把腰间玉带抠得咔咔作响。
“陛下,燕王信里说得明白。那些蛮子根本不怕死,漫山遍野地扑过来。”
徐达叹了口浊气,“火绳枪打一发,得先清理枪管,再倒火药、塞弹丸、拿通条捅结实,最后还得吹着火绳……”
他比划着繁琐的动作,手背青筋暴突。
“等这套折腾完,对面那帮野人早冲到脸前,拿黑石头棒子把咱大明将士的脑袋砸碎了!”
大殿里瞬间死寂。
官员们连大喘气都不敢,只剩风吹过殿柱发出的呜呜闷响。
火绳枪装填太慢,这在战场就是催命符。
老朱颓然跌回龙椅,伸手揉着狂跳的太阳穴,指甲在脑门刮出几道红印。
“就没别的法子了?咱就眼睁睁看着老四被野人活剥了吃肉?”
徐达咬着牙,腮帮子肌肉一鼓一鼓。
“臣倒有个阵法。把火铳手分作三排,前排打完后退装药,第二排补,这叫……三段击!”
徐达眼睛稍微亮了点,“火力连绵不绝,定能压住那帮蛮子!”
老朱听完,非但没松口气,反而苦笑着搓了搓脸。
“老徐啊,你当老四手里有十万大军呢?他就那么点人头!”
老朱指着那封血书,“排三段?面儿铺不开,一样得被漫山遍野的土着包饺子!”
远水解不了近渴,兵力不够阵法来凑也行不通。
整个朝堂陷入死一般的绝望。
屏风后头,西暖阁的小榻处。
朱允烨正翘着二郎腿,光脚丫子在虎皮垫子边缘蹭来蹭去。
他怀里抱着个精致的白瓷碗,里头装着甜品阁刚送来的双皮奶。
小家伙拿着银勺子,慢吞吞地挖起一勺,送进嘴里。
奶香味混合着淡淡的桂花甜,瞬间在舌根化开,抚平了早起的困倦。
他吧唧两下嘴,嘴角沾着一圈白腻的奶渍。
【这帮古人真是死脑筋,遇到点事儿就急得像热锅里的蚂蚁。】
朱允烨翻了个白眼,把空瓷碗随手搁在旁边的紫檀木小几表面。
瓷碗底磕着桌面,发出一声轻脆的“哒”。
他扯过一块丝帕,胡乱擦了擦嘴。
【老爹啊老爹,亏你还是马上皇帝,这点破事也能把你难住?】
【徐老爷子那什么三段击,那也是治标不治本,人少了根本玩不转。】
外头老朱正愁得薅头发,突然耳朵一动。
他猛地停下抓挠头皮的动作,竖着耳朵,后背瞬间挺得笔直。
大孙这意思……他有招?
老朱顾不得满朝文武诧异的目光。
直接从龙椅站起来,蹑手蹑脚地往屏风方向挪了两步。
耳朵差点贴在雕花木头缝隙处。
【火绳枪打一发歇半天,那是因为它是单发啊。】
朱允烨打了个饱嗝,奶香味在鼻腔里打转。
【嫌单发慢,你弄个连发的出来不就完事了?】
老朱在外面听得一头雾水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
连发?火器还能连着往外喷铁珠子?
这怎么可能!那枪管子不得炸膛把人手炸飞了?
【靠现在的锻造技术,想搞马克沁机枪那种利用火药燃气后座力自动上膛的玩意儿,确实是在做梦。】
【子弹底火也搓不出来,那玩意儿太精密了。】
【可……手动摇把的连发火器,没那么难啊!】
朱允烨伸手挠了挠有点发痒的下巴,胖手指头在半空比划了一个转圈的动作。
【把六根或者八根火绳枪的枪管,并排绑在一个铁轴表面。】
【后面弄个手摇的曲柄轮子。】
【供弹就用漏斗往里倒,一边摇摇把,枪管一边跟着转!】
老朱的呼吸猛地停滞。
心脏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,扑通扑通狂跳,几乎要撞破肋骨蹦出来。
【转到顶端的枪管落药,转到侧面压实,转到底部靠燧石打火激发出膛!】
朱允烨越想越兴奋,小短腿在半空一阵乱蹬。
【只要摇把转得足够快,那铁珠子就能像泼水一样射出去。】
【一圈打完接着转下一圈,连绵不绝!】
【这叫手摇加特林机枪!管他来多少野人,只要机枪一架,那就是妥妥的血肉磨盘!】
老朱的双眼瞬间爆出骇人的精光。
手摇……加特林?!
几根枪管绑在一起转着打?
他猛地转身,带起一阵急促的风,龙袍下摆哗啦作响。
老头几步跨回御案前,双手死死撑着案头,眼角因为充血红得吓人。
“来人!快!”老朱扯开破锣嗓子嚎了一句。
吓得底下的茹太素猛地一哆嗦,差点把官帽抖掉。
“去工部把薛祥给咱提溜过来!还有那个姚广孝!半炷香内不滚过来,全去扫茅房!”
老朱喘着粗气,嘴角咧开一个狂热的弧度,露出发黄的后槽牙。
徐达小心翼翼地凑近半步,满脸写着茫然。
“陛、陛下,您这是……”
老朱一把揪住徐达的衣领,吐沫星子全喷在这位老伙计脸上。
“老徐!你那破三段击不用搞了!”
“咱要造个大家伙!几根管子绑一块儿转着打的神器!”
“老四有救了!咱要让美洲那帮土鳖蛮子,尝尝什么叫血肉磨盘!”
老朱兴奋得原地转了两圈,突然停住脚,冲着门外的太监大吼。
“不对!光找他们没用!快去内库把最好的精铁全给咱搬出来!”
屏风后。
朱允烨听着外头的动静,无语地捂住额头。
【这老头又发什么癫?这破朝堂一天天的,没个消停时候。】
他打了个哈欠,随手抓起旁边的一块绿豆糕。
“算了,睡觉睡觉,等会还得去那甜品阁查账呢。那个什么加特林,希望工部那帮木头脑袋能自己顿悟吧。反正我是懒得管了,突突突突,那后坐力震得手麻,有啥好玩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