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湿海风裹着丛林里特有的腐叶烂泥味,直往鼻腔里死命钻。
朱棣跨坐在一匹高头大马背脊处。
大腿内侧磨出的血泡刚结痂,又被粗糙马鞍蹭破,黏糊糊的血水渗出裤腿。
他猛地扯掉脑袋顶戴着的精钢头盔,随手挂在马鞍侧面。
几绺被汗水浸透的发丝死死贴着脑门,痒得钻心。
“这鬼天气,热得能把活人蒸出油来!”
朱棣张嘴啐出一口黄浓唾沫,粗糙指肚胡乱抠挠着脖颈勒出的红印子。
副将张玉深一脚浅一脚踩着湿滑长满青苔的碎石块,哼哧哼哧跑近。
他手里捧着个缺了角的破藤筐。
“王……王爷!”
张玉舌头打滑,差点咬着自己腮帮子肉,眼眶周围熬出两圈浓重淤青。
他赶忙把藤筐往前一怼。
里头几块泛着冷光的生矿石撞得当啷响,表面还带着些黄泥巴。
“昨儿夜里那一坑……又、又出了三千多斤雪花银!”
张玉眼冒绿光,激动得手背青筋直跳,喉结快速吞咽两下。
“这破地方连个名字都没有,地底下随便刨刨全是银疙瘩!”
朱棣咧开干裂嘴唇,露出几颗沾着菜叶的黄牙。
“没名字?老子昨天不是刚定了个名儿!”
他马鞭一挥,指着远处那圈用巨木临时围起来的粗糙营寨。
“那叫新应天府!这块大陆,以后全他娘的姓朱!”
张玉吸溜一下快过河的清鼻涕,抬起袖子胡乱抹了把脸。
“是是是,新应天府。”
他做贼似的压低破锣嗓,手指头不安分地抠着腰间刀鞘的牛皮缝线。
“可王爷啊……兄弟们挖矿挖得手掌心全烂了,连个像样的金疮药都摸不着。”
张玉苦着脸,连连叹气。
“天天啃那硬得能磕掉牙的玉米棒子,肚子里直泛酸水,跑肚拉稀的弟兄倒了一大片了都。”
朱棣冷哼半声,眼神像鹰一样扫过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。
“忍着!等老爷子的补给船到了,给你们顿顿炖肥猪肉!”
他顿了顿,磨着后槽牙发出咯吱动静。
“那些野人俘虏不是抓了几百个?拿鞭子抽着他们去挖!”
张玉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,连带着头盔束带啪嗒啪嗒抽打脸颊。
“别提了!那帮不穿衣服的野人,骨头硬得狠。”
“打死都不干活,昨晚还偷偷咬断麻绳跑了三个。”
张玉心虚地缩了缩脖子,“顺、顺走咱们两杆火绳枪。”
朱棣反手就是一马鞭,抽在张玉脚边泥地里,炸开一圈泥点子。
“废物点心!连个蛮子都看不住!”
话音还没落地。
远处茂密雨林深处,突然传出一声凄厉沉闷的呜咽。
那声音像是吹响了某种巨大海螺壳,带着股子让人汗毛直竖的阴冷劲儿。
“嗖——啪!”
一根带着黑色尖刺的长矛,擦着张玉的耳朵尖飞过去。
狠狠扎进后面一截烂木桩里,尾部的彩色鸟羽疯狂颤动,发出嗡嗡声。
张玉摸了一把耳朵,满手黏糊糊的血。
他愣了半息,嗓子直接破音。
“敌袭!野人杀过来了!”
朱棣一把拽紧缰绳,战马嘶鸣着人立而起,前蹄在半空乱蹬。
他锵的一声拔出腰间雁翎刀。
刀刃表面布满砍骨头留下的卷刃缺口。
视线尽头,原本绿油油的阔叶林边缘。
涌出无数涂着油彩的半裸人影。
密密麻麻,像是一群出巢的疯蚂蚁。
红蓝相间的战纹画满全身。
那些人手里挥舞着绑满黑曜石碎片的粗大木棒,迎风呜啦啦怪叫。
“娘的,阿兹特克那帮疯狗又来咬人了!”
朱棣勒转马头,靴底猛夹马腹。
“火铳手!滚出来列阵!磨蹭什么呢!想被抓去祭天被掏心窝子吗!”
营寨里瞬间炸开锅。
竹哨声哔哔啵啵响个不停。
几百名穿戴破烂明光铠的大明士兵,趿拉着鞋连滚带爬冲向木栅栏。
汗臭味混着火药的硝烟气,瞬间弥漫开来。
“点火绳!装药子!”
千户长扯着嘶哑嗓门咆哮,眼珠子瞪得凸起。
铁通条捅进枪管,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音。
对面土着的阵营里。
几十个戴着夸张羽毛头冠的首领,扯着嗓子发出尖锐嚎叫。
黑压压的人群踩着泥泞地表,狂奔着扑向营寨。
地面都被几万双赤脚震得微微发颤。
碎石子在地上不安分地跳动。
“放!”
“砰砰砰——”
一排刺目火舌喷吐而出,震耳欲聋。
浓烈白烟瞬间遮蔽视线,呛得前排士兵剧烈咳嗽,眼泪直流。
惨叫声在对侧炸响。
几十个冲在最前面的土着像被巨锤砸中,胸口爆出血花。
骨头碎裂声夹杂着闷哼,齐刷刷往后仰倒。
可后面的人踩着同伴尸体,红着眼继续往前冲。
距离眨眼间缩短了一半,连对方脸处的油彩都能看清。
“快!快装填!”
张玉急得跳脚,一把去夺旁边新兵手里的火药罐子。
新兵手抖得跟筛糠似的。
“啪叽”一下,半罐子黑火药洒在水坑里,冒出几个浑浊气泡。
“废物!”
张玉一脚踹翻新兵,自己抖着手捏火药往枪管里倒。
旁边一个老兵正准备点火。
一阵湿风刮过,火绳噗嗤一声灭了,冒出缕缕青烟。
“干他娘的老天爷!借个火!快!”老兵急得拿枪托砸地。
第二轮枪还没响。
铺天盖地的石块跟毒镖就砸了过来,像下了一场黑雨。
“举盾!”
几块拳头大的石头砸在藤牌表面,发出沉闷钝响。
木茬子四处乱飞,扎进肉里。
几个躲避不及的士兵惨叫着倒地。
捂着脸来回翻滚,鲜血顺着指缝汩汩往外冒。
朱棣死死握着刀柄,虎口被震得撕裂般疼。
战马被一块流石擦伤脖颈,躁动不安地甩着脑袋。
他看着那片根本杀不完的褐色人潮。
额头冷汗混着泥水往下滴落,砸在铠甲鳞片缝隙处。
这帮野人手里的黑石头武器虽然破烂。
可人实在太多了,多得让人透不过气,杀一茬又长一茬。
他张嘴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。
刀尖猛地插进湿软泥土,划出一道深沟。
“火绳枪装填太慢了,打不退这帮野人!快!派快船回大明求援!问父皇要更猛的火器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