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月后,吕宋岛南端。
毒花花的日头挂在半空,像个烤得发红的大铁锅。
泥沼地被烘烤得直冒滚烫白烟,蒸腾起一片令人眩晕的虚影。
发臭的烂树叶味混杂着死鱼烂虾的腥气,顺着湿热海风,直往人鼻窟窿里猛钻。
郭桓半截腿泡在绿油油的泥水坑里,双眼被额头淌落的咸涩汗水蛰得通红发涩。
他哪还有昔日户部侍郎那副脑满肠肥的模样。
原本撑得流油的肚皮,此时瘪成一张松垮枯皮,肋骨一根根突兀地支棱着。
“哗啦……哗啦。”
郭桓两手紧紧端着个缺了口的破木盆,在浑浊水洼里一下下摇晃筛洗泥沙。
脚底连着三十斤重的粗糙铁镣铐。
稍微挪动半步,生锈铁环就深深勒进脚踝处的溃烂烂肉。
暗红血水顺着腿肚子渗出来,混进泥水。
惹来十几只指甲盖大小的花斑毒蚊子,嗡嗡乱叫着绕着他打转。
“啪!”
郭桓腾出一只手猛拍后脖颈,打烂两只吸满血的毒虫。
掌心留下一滩带着泥浆的腥臭红印。
“老、老郭……我、我喘不过气了……”
旁边三步开外,原户部主事王谦翻着白眼,身子像截枯木头般往前歪倒。
这老小子双颊凹陷得跟厉鬼一样。
干裂嘴唇张合间,扯开几道血口子,往下淌着黄水。
“闭嘴!别、别连累老子!”
郭桓压着干哑劈叉的破锣嗓子,喉结艰难吞咽一口带沙土的唾沫。
话音刚落,泥地岸边猛地响起尖锐破风音。
“啪叽!”
一根浸透盐水的倒刺牛皮鞭,抽出一道残影,狠辣地落在王谦干瘦后背。
皮肉瞬间翻卷,带起一溜刺目血珠子。
“偷懒?咱大明不养吃干饭的畜生!”
泥浆边缘站着个缺了左胳膊的退役老兵,独眼透着嗜血凶光。
老兵右臂抡圆了鞭子,靴底踩得稀泥吧唧作响。
“都给老子竖起耳朵听真切!日落前交不够三两金沙,今夜谁也别想喝半口米汤!”
郭桓吓得浑身打了个激灵。
裆底一松,渗出一股温热尿液,悄无声息混进泥水沼泽。
他哪里顾得管什么脸面尊严。
慌乱丢开木盆,抓起盆底两粒芝麻大的反光碎金子。
“军爷!军爷息怒!我、我这儿有!淘出来了!”
郭桓连滚带爬往岸边凑,双手哆嗦着往前递,脑门磕得泥水四溅。
“算你这头老狗识相,滚回水里接着筛!”
独眼老兵一把捏走金沙,抬腿一脚重重踹在郭桓心窝。
郭桓倒飞出去,呛了一大口腥臭臭水。
胃里翻江倒海,趴在泥浆里疯了般咳嗽,连苦胆水都快吐空了。
鼻涕眼泪糊满全脸,他却咧开干裂嘴角,扯出一抹劫后余生的凄惨笑意。
比起在菜市口挨刀子,只要能保住脑袋,嚼泥巴也认了。
这群平日养尊处优的官老爷,每天被逼着泡在泥沼里熬十八个时辰。
连做梦都在挥舞矿镐,彻底体会到了十八层地狱的滋味。
同一时刻,大明应天府。
初秋凉风卷过奉天殿外的白玉石阶。
却吹不散六部官员骨头缝里渗出的刺骨寒意。
吏部左侍郎赵全两腿打着摆子,双手抱着个沉甸甸的小樟木箱。
他死死咬着后槽牙,站在户部大库台阶底,冷汗把绸缎中衣浸得透湿。
“赵大人,您这又是唱哪出啊?”
户部清点库银的刀笔吏翻起白眼,毛笔端蘸了蘸砚台里的浓墨。
“这、这是前个儿……盐商非要丢在我家门槛外头的!”
赵全舌头打结,说话直漏风,连连摆手。
他猛地把箱子怼到条案边缘。
木盖弹开,露出整齐码放的雪花纹银,晃得人眼花。
“我一文钱都没动!全、全交国库!求陛下明察,老臣绝没贪啊!”
赵全急得直跺脚,眼眶红了一大圈,活像丢了魂的鹌鹑。
刀笔吏嗤笑半声,见怪不怪地拨拉起算盘珠子。
“行啦,搁墙角那个红漆大柜旁边吧,您是今儿第九个来退钱的了。”
自从吕宋岛第一批淘金黑工的惨状,顺着远洋海船传回京城。
满朝文武吓得差点集体得了失心疯。
谁敢再伸手拿一钱碎银子?
闭着眼就能梦见倒刺皮鞭、毒蚊子,还有那一锅飘着死虫子的馊泔水。
大明官场那些盘根错节的贪腐风气,硬生生被这招杀鸡儆猴治得干干净净。
坤宁宫西暖阁。
老朱脱了盘龙常服,换了身洗得发灰的粗布短褐。
盘腿坐在烧得热乎的火炕边缘,毫无帝王仪态可言。
面前摆着两个海碗大小的红木托盘。
里头堆起小山高的璀璨金沙,折射着窗棂缝隙溜进来的明晃晃秋光。
“嘶……呼!”
老头眼珠子瞪得溜圆,呼吸粗重得活像头拉套老黄牛,鼻翼剧烈呼扇。
他伸出满是老茧的宽厚手掌,深深插进金沙堆深处。
金属颗粒顺着指缝沙沙滑落,冰凉触感让老朱脸颊褶子挤成一朵大菊花。
“乖孙!瞅见没?全是咱大明的硬通货!”
他转头冲着旁边软榻吼了一嗓子,声如洪钟,震得茶盏盖子嗡嗡响。
朱允烨正窝在厚实虎皮垫子里打哈欠。
手里攥着半块御膳房刚端来的奶油小松糕,吃得嘴角沾满白色糖霜。
听见老头炫耀,小男孩嫌弃地皱皱鼻头。
伸出小舌头舔掉指肚沾染的甜腻碎屑。
【瞧这没见过世面的抠门老汉,这点碎金子就乐得找不着北。】
【郭桓那两千头肥猪干活确实卖力,为了口馊饭,连吃奶的劲儿全逼出来了。】
【吕宋那破地方金矿连绵不绝,这才刚挖破点地皮呢。】
【等后期挖出拳头大的狗头金,老头子怕不是得乐抽风过去。】
朱允烨换了个舒服姿势,拿小胖脚丫蹭了蹭柔软虎皮边缘。
老朱竖着耳朵听完心声,嘴角的弧度越扯越大,露出几颗豁了半边的发黄老牙。
他随手抓起一把金沙,在托盘底部拍出啪啪闷响。
“这法子绝了!比拿刀砍人痛快多啦!”
老朱兴奋地直拍大腿,指节磕在膝盖骨发出清脆碰撞音。
“以后朝堂里头,谁再敢伸黑手,全给咱戴沉铁脚镣扔海岛去挖烂泥!”
他忽然顿住话头,眼底冒出贼亮精光,粗糙指肚胡乱摩挲着下巴冒出的胡茬。
毛骧正弓着后背候在门外廊柱阴影里,见状赶忙垂低脑袋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老朱没搭理毛骧,反而凑到朱允烨跟前。
两根指头一把捏住孙子软乎乎的胖脸蛋,稍微用力扯了扯。
“大孙啊,咱脑瓜子里突然冒出个好点子。”
老朱压低干哑嗓门,眼角闪过一抹算计的阴险光芒。
“你四叔朱棣,不是被发配去那什么……美洲大陆抢地盘了吗?”
他指了指那盘金沙,语气透着股掩饰不住的贪婪。
朱允烨翻了个白眼,小短手用力拍打老朱的铁钳大掌。
“疼!老头儿你快撒开!有屁快放!”
老朱赶忙缩回手,搓搓指尖残留的面粉白霜,嘿嘿干笑两声凑近孙子耳畔。
“美洲那地方遍地白银黄金,光靠老四带着那几千个兵,挖断手也挖不空啊。”
老朱顿了顿,一巴掌重重拍在火炕砖沿,震得托盘微微摇晃。
他咧开大嘴,哈出一股浓烈茶梗味。
“朝廷里那帮言官整天叽叽歪歪惹人烦。”
“干脆挑几个带头骂街的,扒了官服送过去给老四当挖矿黑工!”
朱允烨愣了半息。
嘴里还没嚼碎的松糕块差点卡进气管,猛烈咳嗽几声,咳得眼泪汪汪。
小家伙瞪大黑亮眼眸,像看怪物一样盯着满脸算计的爷爷。
【卧槽!老头子这脑回路简直逆天,连美洲劳改营都盘算出来了?】
老朱见孙子呆愣着不接话,急得去扯朱允烨宝蓝色的袖口布料。
“咋样啊乖孙?老四要是缺挖矿的,爷爷明儿早朝就找借口抓人,直接装船发配美洲!你说挑哪个刺头先动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