缺口的剔骨刀砸落青石板,溅起几滴浑浊泥水。
刀背闪着森冷的黯光。
郭桓瘫在混着尿液的黄泥坑里,胖脸煞白。
他嘴唇抖得合不拢,牙齿磕碰出细碎的“咯咯”声,整个人像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。
“矿、矿镐?”
郭桓结巴着吐出两个字,肥硕的喉结艰难翻滚,“主、主子,臣……臣不会挖煤啊……”
老朱冷哼一声,鼻孔喷出两道粗气。
粗糙满是老茧的掌心狠狠揉搓两下下巴泛白的胡茬,发出沙沙的摩擦音。
“挖煤?你想得倒挺美!”
老朱弯下腰,蒲扇大的巴掌揪住郭桓那件名贵蜀锦的衣领,硬生生把这团肥肉提溜起半尺高。
“给咱大明挖金子去!”
唾沫星子喷了郭桓一脸,带着股浓烈的烟草味。
老朱转头瞪向毛骧,眼底的血丝还没完全褪干净。
“找块破抹布堵住这肥猪的嘴,押回诏狱!把那什么……吕宋岛的地图给咱翻出来!”
毛骧单手托着朱允烨,赶紧点头,额角的冷汗顺着刀疤滑进脖领子里。
朱允烨缩在毛骧怀里,小鼻头皱成一团。
周围全是刺鼻的血腥味混着尿骚味,熏得他直反胃,小短腿烦躁地踢蹬两下。
【老头子还算听劝,这帮肥猪杀了就是一滩臭肉,拿去榨干剩余价值才是正道。】
【吕宋岛那破地方,蚊子比苍蝇还大,一年到头热得能把人烤冒油。】
【让他们去那儿天天啃窝头抡大锤,保准比凌迟还刺激。】
小家伙打了个哈欠,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泪水,抓着毛骧的麻布短衫擦了擦脸。
次日清晨,奉天殿。
殿内的瑞脑香烧得正旺,青烟袅袅,压不住满朝文武周身散发出的冷汗酸馊味。
初春的穿堂风卷着寒意,顺着门缝直往群臣的脖领子里钻。
几百号官员戴着乌纱帽,低垂着脑袋,袖口里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。
老朱端坐在赤金雕龙宝座里,没穿那身明黄龙袍。
依旧是昨晚那身洗得发灰的粗布短褐,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鼓胀的结实小臂。
这打扮落在群臣眼里,比牛头马面还瘆人。
“砰!”
厚重账册外加几封带着血手印的密信,被老朱抡圆了胳膊砸在地砖表面。
纸张哗啦啦散开,一直滑落到兵部尚书的皂靴边缘。
“都给咱睁开狗眼瞅瞅!”
老朱嗓子沙哑劈叉,额头青筋像条扭曲的粗蚯蚓,“八十万石赈灾粮!换成了八十万石黄土烂沙子!”
大殿里死寂一片,只剩穿堂风的呼号。
没人敢喘粗气。
排在第二列的一个御史腿肚子转筋,“扑通”一声跪倒,膝盖骨磕在金砖处,发出一声闷响。
这一跪,像推倒了骨牌,哗啦啦跪倒一大片。
“陛下息怒!臣等万死!”颤抖的告饶声交织在一起,乱成一锅粥。
“万死?”
老朱豁牙漏风地冷笑,大手猛地拍击御案,震得青铜镇纸弹起老高。
“把郭桓那畜生给咱拖进来!”
伴随沉重刺耳的铁链拖拽声,郭桓像滩烂泥一样被两名锦衣卫架进大殿。
他头顶的乌纱帽早丢了,头发蓬乱打结,囚服底洇着大片暗红血迹。
“名册全理清了,大大小小两千四百多人。”
毛骧跨前一步,声音没有半点起伏,“全在账本里画了押。”
两千四百人!
百官倒吸一口凉气,不少人眼前发黑,胸口闷得喘不上气。
大明律,贪污六十两就是剥皮揎草。
牵扯八十万石粮食,这得砍多少颗脑袋?午门外的护城河怕是要被血浆填平了!
兵部的一个侍郎直接吓尿了裤子,一股难闻的骚味在人群里散开。
“陛下饶命……老臣、老臣只拿了三百两……”那老头涕泪横流,脑门把地砖磕得砰砰直响。
老朱居高临下俯视着这群抖成鹌鹑的官员,嘴角扯起个古怪的弧度。
他伸手接过太监递来的温热茶盏,拨弄两下浮在水面的茶叶梗。
朱允烨今天破天荒被抱到屏风后面旁听。
小家伙扒着雕花木料边缘,探出半个毛茸茸的脑袋,小嘴里吧唧吧唧嚼着松子糖。
【好戏开场了。】
【这帮蠢货估计全在写遗书呢,根本不知道接下来等待他们的是什么地狱折磨。】
老朱听着那声嘀咕,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水,苦涩味压下舌根的戾气。
“咱改主意了。”
老头慢吞吞吐出五个字。
大殿里的哭嚎声瞬间掐断,静得落针可闻。
郭桓费力地抬起红肿眼皮,呆滞地望着御阶,脑子完全转不过弯。
“扒了你们这身官皮,抄没全部家产。”
老朱声音不大,却像闷雷炸在每个人耳边,“男丁不论老幼,全给咱戴脚镣,发配吕宋岛!”
吕宋岛?
官员们面面相觑,互相交换着迷茫的眼神。
“那……那是个啥地界?”
“听着像个海岛?莫不是在崖州往南?”
“管它哪儿呢!不用掉脑袋了!祖宗保佑啊!”
短暂死寂后,压抑的狂喜瞬间引爆朝堂。
不用死!
两千多人不用满门抄斩!
“陛下仁慈!陛下比尧舜还要宽厚啊!”
“老臣愿粉身碎骨报答皇恩!”
磕头声震天动地,一群满脸鼻涕眼泪的老家伙激动得直抽抽。
郭桓更是连滚带爬往前挪,铁链哗啦啦响。
“谢主子不杀之恩!老奴、老奴愿意去海岛啃树皮!”
屏风后面。
朱允烨翻了个巨大白眼,差点把松子糖直接咽进气管里,呛得连连咳嗽。
【笑死我了,这帮人还在磕头谢恩。】
【吕宋岛那边全是一大片未开化的原始丛林,当地土着天天拿着吹箭射毒针。】
【毒蛇满地爬,瘴气能把人熏得当场翻白眼。】
【别说啃树皮了,能不能扛过头半个月的疟疾都得看阎王爷的心情。】
【两千多个养尊处优的老爷去挖金矿,这画面,想想就刺激。】
老朱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两下。
毒蛇?瘴气?疟疾?
大孙这小脑瓜子里到底还装了多少要命的东西。
不过,正合咱意!
一个时辰后,午门外。
厚重的枷锁压在脖梗子处,磨得皮肉泛红渗血。
两千多名贪官被粗麻绳串成一长溜,像一挂发馊的腊肉。
锦衣卫手里的水火棍时不时抽在他们腿肚子处,催促着队伍往前挪。
郭桓扛着沉重的木枷,粗喘着气,汗水冲刷着脸颊的泥垢。
他身旁挨着个尖嘴猴腮的主事。
主事疼得直抽冷气,低声嘟囔:“郭大人,咱、咱真不用死了?那吕宋岛能有几亩薄田种口粮不?”
“闭上你的鸟嘴!”
郭桓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,浑浊眼珠子里透着劫后余生的庆幸。
“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!”
他压低嗓门,破锣嗓子里夹着难掩的激动,“好死不如赖活着!去海外挖几天烂矿算什么?只要脑袋还在脖颈待着,总比去菜市口挨一刀强百倍!”
奉天殿。
老朱靠着龙椅靠背,手里把玩着一块顺来的金锭子。
大殿空荡荡的,只剩毛骧跪在阶底。
“毛骧。”
老头眼皮微掀,目光像刀子一样冷,“派一千龙魂卫跟着去押船。带足皮鞭和粗盐巴。”
他将金锭子随意抛接两次,猛地砸在地砖处,发出“当啷”一声脆响。
“传咱的口谕给押送官。”
老朱咧开干瘪嘴唇,露出残忍笑意,“去了那边,这帮畜生每人每天必须给咱挖出三两金沙!”
毛骧后背一凉,猛地抬起头。
三两?
老朱身子前倾,手肘撑着膝盖,眼神阴鸷得吓人。
“挖不够三两,不许给饭吃!也不许给水喝!”
“饿死一个,就去丛林里扔给野狗加餐,听明白没?”
“咱大明的饭,从来不养废物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