奉天殿的砖缝透着刺骨阴冷。
瑞脑香的味道被混浊的人汗味儿盖了个严实。
朱标坐在一张宽大紫檀木案牍后头,手里捏着根狼毫笔。
他那身暗青色蟒袍被底下的夸张腱子肉撑得紧绷,连领口盘扣都崩断了两根。
宽阔额头直冒油汗,呼吸粗重。
这大明太子活像一头拉磨拉到快吐血的老黄牛。
他烦躁地扔下笔,端起旁边的粗瓷海碗,咕咚咕咚猛灌了一大口苦涩浓茶。
试图压下胸口那股子针扎般的闷痛。
老朱坐在龙椅处,手里把玩着两颗核桃。
“咔啦、咔啦。”
核桃外壳摩擦,声音在这死寂大殿里格外扎耳朵。
他斜着眼,瞅着自己这个每天只知道埋头批折子、满脸憋屈的大儿子,心里老大不痛快。
老二老三老四全在海外抢地盘,威风八面。
标儿可是大明储君,这会儿咋越看越像个受气包账房先生?
那一身横练的肌肉,全特么坐在椅子里浪费了!
老朱眼珠子一转,清了清嗓子。
“咳,标儿啊,你这天天累得直喘粗气,不如歇歇?”
朱标笔尖一顿,一滴浓墨砸在奏折纸面,晕开个黑疙瘩。
他茫然抬头,脖颈粗壮得快连着下巴了。
老朱故意拉长破锣嗓子,冲着底下文武百官嚎。
“咱寻思着,雄英也十二了,壮实得很。干脆直接立个皇太孙,以后这皇位,让雄英越过他爹直接接班算逑!”
底下百官“唰”地一下全把脑袋磕在金砖表面。
连个敢大喘气的都没有,裤裆里全是黏糊糊的冷汗。
站在武将堆里的朱雄英,原本正偷偷啃着袖口藏的半块核桃酥。
听见这话,惊得核桃酥吧唧掉地,碎成了渣。
三更天的梆子刚敲过。
东宫偏殿,烧着无烟银丝炭,屋子里飘着股暖烘烘的羊奶甜香。
朱允烨四仰八叉摊在虎皮褥子里。
一缕晶莹口水顺着嘴角,慢慢洇湿了明黄色的丝绸枕巾。
“咣当!”
雕花木门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。
夹着冰碴子的北风呼啦啦往屋里猛灌,火盆里的炭火被吹得明灭乱闪。
十二岁的朱雄英,壮得像头没成年的小黑熊。
他胳膊底下夹着个发酸的破棉被卷,连滚带爬冲进屋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这憨憨大哥直接把被卷砸在墙角砖缝处,自己一屁股坐进去。
他粗喘着气,鼻尖冻得通红,眼眶里竟然还包着两包泪。
“我不干!老头子这是要把我往火坑里推啊!”
朱雄英双手死死揪着头发,嗓音里带着变声期特有的公鸭嗓破音。
朱允烨被这动静吓得猛打个哆嗦。
迷迷糊糊揉着眼睛,从小榻探出半个毛茸茸的脑袋。
入眼就看见大哥缩在墙角,活脱脱一个受气包。
“大半夜的……哥你发什么羊角风?”小奶娃打了个哈欠,嫌弃地直皱鼻头。
朱雄英手脚并用爬过来,一把握住弟弟肉乎乎的小脚丫。
手指头冰凉刺骨,冷得朱允烨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烨弟!你救救大哥!皇爷爷今儿在朝堂说,要让我当太子!”
他抹了把脸颊的清鼻涕,满脸写着抗拒,五官全揪在一起。
“我才不干!那破椅子谁爱坐谁坐!我要去澳洲跟二叔打袋鼠!我要带兵砍人!”
朱允烨翻了个巨大白眼。
用力把脚丫子从大哥的熊爪子里抽出来,塞回热乎乎的被窝里,翻个身面向墙壁。
【这糟老头子真是闲得蛋疼。】
【皇位狗都不当,天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,批不完的烂事儿。】
【大哥这脑子里全长着肌肉,让他去坐龙椅,大明迟早被他折腾散架。】
外头廊柱阴影处。
老朱披着件黑貂皮大氅,手里捏着半个啃剩的冷馒头。
正透过窗户缝,竖着耳朵偷听里头的动静。
听见孙子这句“皇位狗都不当”,老头嘴角狠狠抽搐两下,后槽牙直泛酸。
臭小子,全天下就你把这江山当块破抹布。
【老头子故意在朝堂放这风声,还不是嫌我爹最近太萎靡了。】
朱允烨裹紧被子,感受着丝绸滑溜溜的触感。
【爹那脾气,看着温吞,骨子里也是个想砍人的杀胚。】
【最近弟弟们全出海了,他一个人天天蹲在案牍后头受闷气,能不萎靡吗?】
【老头子想用这招激将法,逼爹支棱起来,把悍勇之气逼出来。】
窗外的老朱得意地咬了一大口冷馒头。
粗糙腮帮子快速咀嚼,心里暗爽。
还是大孙懂爷爷!标儿就是欠敲打,老子这是在磨他的刀刃呢。
可屋里的心声没停。
朱允烨脑海里闪过白天看见朱标的模样。
【不过……老头子这把火,搞不好能把我爹活活烧死。】
小奶娃眉头拧成个疙瘩。
【爹那不是单纯的窝囊,那是过劳肥外加一肚子窝囊气。】
【天天狂吃海塞抗压,那一身腱子肉外头全裹着厚油。】
【脖子比脑袋还粗,一喘气脸膛红得像猪肝,稍微走两步就呼哧带喘。】
【这在后世叫什么?高血压、心血管严重堵塞!】
【算算历史时间,我爹本来就活不过四十岁。现在虽然练了肌肉,可天天高压工作,心脏哪受得了?】
【再这么憋下去,血管一旦爆开,真得走在老头子前头,白发人送黑发人。】
窗外。
寒风呼啸着卷起几片枯叶,砸在窗户纸表面发出沙沙响声。
老朱嘴里的冷馒头“吧嗒”掉在地砖处。
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,死死僵在原地。
瞳孔瞬间涣散,心脏部位像被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绞着,疼得喘不上气。
活不过四十岁?
血管堵塞?爆开?
白发人送黑发人?!
老头脑瓜子嗡嗡乱叫,眼前一阵发黑,身子晃荡两下险些栽倒。
标儿要是没了,这大明江山他娘的留给谁?!
老朱双眼瞬间充血,红得像头暴怒发狂的老狼。
他猛地抬起粗糙大脚,一脚狠命踹碎了本就没关严实的雕花木门。
“咔嚓!”
断裂的木头茬子飞溅到屋里炭火盆中,炸出一蓬刺目火星。
朱雄英吓得一激灵。
直接从地上蹦起来,下意识拔出腰间防身的短匕首。
“谁!”
老朱根本没看大孙子。
他带着一身冰冷骇人的风雪寒气,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榻前。
一把扯开虎皮被子,将还在发懵的朱允烨整个提溜起来。
两只满是老茧的大手死死攥着孙子的小肩膀,指骨捏得发白发青,嗓音抖得像风中落叶。
“大孙!你跟爷爷透个底!”
老朱干瘪的嘴唇疯狂哆嗦着,眼底全是惊恐和绝望,吐沫星子喷了小家伙一脸。
“啥叫心血管堵塞?!你爹的命,到底拿啥玩意儿能保住!你快说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