奉天殿外的白玉阶前。
正午毒辣的日头烤着青石板,泛起一层扭曲虚影。
几十口粗糙烂木箱子接连砸落砖面,发出“轰轰”连串闷响。
空气里弥漫开一股子咸腥的海水味,混着木头受潮发霉的酸腐气,直往人鼻窟窿里钻。
太监刘和捏着袖口,哆嗦着手挑开箱盖外头那把生锈大铁锁。
“哗啦!”
沉重盖子猛地掀开,白花花的银锭子堆成小山,差点晃瞎周围一圈人的眼珠子。
那刺目的银光,连悬在半空的太阳都压不住。
秦王朱樉吞了口涎水,喉结在肥硕脖颈处狠狠滚了两道。
他赶紧拿手背去擦嘴角漏出的粘稠口水,眼珠子瞪得快掉进箱底,连眼白都布满红血丝。
“这……老四这是去美洲抢钱了?这一口箱子,少说也有大几千两吧!”
晋王朱棡在旁边直搓手,靴底踩着砖缝里的杂草急得直跳。
他指甲盖缝里还藏着早上吃剩的烧鹅油垢,恨不得整个人扑进那堆白银里打滚。
“啥抢钱!人家那是挖着银山了!瞧这斑驳成色,连火耗都没炼干净呢,纯天然的矿银啊!”
老朱穿着件洗得发灰的粗布短褐,双手叉腰。
宽厚带茧的脚掌踩着一口木箱边缘,乐得后槽牙全露在空气里。
“瞅瞅!都给咱瞅瞅!”老头扯着破锣嗓子嚎。
“老四带着那堆铁疙瘩,在那边打下个新应天府!这银子,全特么是一船一船往回拉!”
他得意归得意,余光扫过阶前这几个只会吃喝嫖赌的成年儿子,心头顿时一阵添堵。
这帮游手好闲的兔崽子,留在国内纯属祸害。
封个王爷,一人占着大片良田,天天骑在百姓脖颈作威作福,还特爱搞那些搜刮民脂民膏的烂事。
以后要是标儿镇不住,这群混账指不定得闹出啥天大乱子,为争皇位自相残杀也不是没可能。
朱允烨窝在殿檐背阴处的一张竹摇椅里。
小胖手里捏着刚剥出来的糖炒栗子,指肚沾着一层黏糊糊的糖稀灰。
他把软糯栗子仁塞进嘴里,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,一边嚼一边翻白眼。
【这老头又犯愁了,满眼嫌弃藏都藏不住,估摸着正盘算怎么削藩呢。】
【其实这事儿简单得很,还费劲巴拉削什么藩啊,纯粹吃力不讨好。】
【老四在海外杀疯了,这帮闲着长膘的王爷,这会儿眼红得跟害了红眼病似的。】
他打了个哈欠,随手把栗子壳扔在旁边花盆泥土里。
【世界那么大,澳洲有满地乱蹦的袋鼠,还有挖不完的露天金矿。】
【非洲全是大颗大颗的钻石,印度那块地肥得流油,种啥长啥。】
【大明本土留个干干净净不好吗?一人发五千兵马,配十台连发转轮火铳。】
【全给赶出去抢地盘!谁打下来的就算谁的私人封国!这叫大明版全球殖民帝国!】
老朱正挠着泛白胡茬,耳膜被这几句心声震得嗡嗡作响。
他猛地顿住动作,倒抽一口凉气,眼底爆出骇人精光。
对啊!
国内的良田全收归朝廷,这帮兔崽子全轰出去祸害那些未开化的蛮子去!
大明江山不就彻底铁板一块,再也不用防着自家兄弟拔刀子了?
老朱越想越激动,一巴掌拍在朱樉后脑勺。
打得秦王一个趔趄,肥胖脸颊差点啃在尖锐的银箱边角。
“哎哟!父皇您打我作甚?”朱樉捂着脑袋直缩脖子,委屈得直哼哼。
“没出息的玩意儿!光盯着老四的银子流哈喇子!算什么大明亲王!”
老朱几步蹿进大殿,一把扯下墙壁挂着的那张巨大羊皮世界地图。
“哗啦”一声,抖落满殿灰尘,呛得刘和连打三个响亮喷嚏。
老朱抓起御案搁着的朱砂大毛笔,饱蘸红墨。
对着地图南边和西边大片空白区域,手指头连同笔杆子戳得羊皮纸咚咚乱响。
“看清楚没!这叫澳洲!这叫身毒!全特么是还没人占的好地方!”
老朱喘着粗气,眼睛扫过底下一群儿子,宛如盯着待宰的肥猪。
“从今儿起,国内一寸封地都不留!全给咱收回来充盈国库!”
“你们这群成年藩王,一人带五千精兵,去工部领二十台转轮火铳!”
“给咱滚出海去!打下多大地盘,你们就在那儿给咱当土皇帝,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!”
晋王朱棡懵了,两条腿直打摆子,裤腿随风抖出残影。
“父、父皇……这海外全是瘴气野人,您这是要把儿子们连锅端了去流放啊?”
“流放你娘个腿!”老朱飞起一脚踹在朱棡屁股侧面,留下个灰扑扑的脚印。
老头扯开嗓门咆哮,唾沫星子喷了满地。
“老四流放挖出几百万两白银!这叫抢金山去!你不去?不去就给咱滚去孝陵挑一辈子大粪!”
朱樉倒吸一口凉气,肥胖身躯猛地一挺,脑门青筋直跳。
他小算盘拨得飞快,眼睛死死盯住地图澳洲的位置,红眼珠子冒出贪婪凶光。
“我去!父皇我去!我要这块画着圈的大的!谁也别跟我抢!”
他抹了把油汗,扯着破锣嗓子嚎。
“只要有那转轮火铳,就算是阎王殿,儿子也给他打出个窟窿来!老四能挖白银,我也能!”
被他一带头,剩下的几个王爷顿时炸了锅,纷纷指着地图抢夺地盘,吵得不可开交。
转眼入冬,应天府外的龙江造船厂。
刺骨冷风裹着江面水汽,吹得岸边柳树枯枝乱颤。
十几艘宛如巨兽般的盖伦大帆船停靠在码头,船帆吃满北风,发出鼓胀猎猎声响。
木板踏板压得嘎吱作响,木茬子崩断了好几根。
一队队穿戴重甲的士兵正往舱底搬运一箱箱黑火药,汗水混着冰碴子挂在睫毛边缘。
那丑陋粗犷的连发火铳,被油布裹得严严实实,由粗大绞盘绳索吊进船腹,铁链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叫。
“大哥!弟弟先走一步去抢金矿了!你搁京城慢慢批折子吧!”
秦王朱樉站在船楼顶端,裹着厚实的狐皮大氅,得意洋洋地挥手大喊,胖脸笑成了一朵老菊花。
晋王也不甘示弱,站在另一艘船侧面扯着嗓子吼:“老二你别得意,等我去了身毒,香料赚的钱定比你多!”
几艘大船陆续拔锚,带起浑浊江水,缓缓驶向无边无际的汪洋。
码头边缘,老朱裹着破旧羊皮袄子,双手抄在袖筒里。
看着远去的巨型桅杆,老头长长呼出一口白色雾气,脸颊深深的褶子全舒展开来。
“滚吧,全滚得远远的。这大明朝廷内部,总算是清静干净了,拔了刺的江山才稳妥。”
朱允烨被裹成个圆滚滚的红棉球,牵着徐妙锦那丫头的手。
两人正蹲在江边淤泥地扔碎石块打水漂。
“啪、啪、啪。”
薄石片在水面弹跳三下,打破波纹,沉入江底淤泥。
徐妙锦吸溜着清鼻涕,冻得通红的小手死死攥着把生锈铁剑。
“烨哥哥,秦王叔他们去哪儿砍人啊?我也想去,我爹新教了我一套要命的刀法。”她满眼都是好斗凶光。
朱允烨翻了个白眼,把兜里一块松子糖胡乱塞进她嘴里,强行堵住那张破嘴。
“砍个屁的蛮子,赶紧跟紧我回去查查甜品阁的烂账,沈青那丫头最近报账总出错。”
太子朱标站在老朱侧后方。
他今天穿了件宽松的暗青色棉袍,可依旧掩盖不住底下那夸张恐怖的筋肉轮廓。
一阵刺骨江风吹过,棉袍紧贴身躯,胸肌把布料撑得死紧,连针脚缝线都在隐隐作痛,仿佛随时会当场爆开。
朱标盯着茫茫江面,眼神渐渐变得迷茫、失落,甚至有些抓狂。
他低头瞅了瞅自己比常人大腿还粗壮的小臂。
骨节分明的双手用力攥成拳头,指骨爆出清脆的“咔吧”响声。
肌肉纤维在衣服底下一突一突乱跳,积攒着无处发泄的狂暴力量。
“父皇……”
朱标喉结剧烈翻滚,嗓音里夹着股说不出的憋屈和烦躁。
“老二去了澳洲,老三去了身毒,老四在那边端着火铳杀得浑身是血。”
他猛地抬起头,那张原本该是温文尔雅的脸庞,此刻透着狂躁憋屈,眼眶都急得泛红。
“弟弟们全在海外开疆拓土,打出这么大的基业,儿臣这当太子的……”
朱标猛地跨前一步,粗壮胳膊直接抓起江边一块两百斤重的系船青石礅。
单臂轻松抛向半空,又稳稳接住,重重砸回泥地深坑。
碎泥点子溅了老朱一裤腿,吓得老头本能往后缩了半步。
“儿臣天天搁东宫里头拿细毛笔批那破奏折!连个反贼都没得砍!”
朱标死死攥着拳头,胸膛呼哧呼哧喘着骇人的粗气,宛如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狂怒公熊。
“这……这活着是不是太特么没出息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