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朱脚步生风,袍子下摆带起一阵旋风,跨出门槛差点绊个踉跄。
他根本不管后头太监扯破嗓子的惊呼,三两步冲下汉白玉丹阶。
顺手夺过侍卫牵着的一匹黑马,翻身跨坐。
“驾!”
老朱双腿猛夹马腹,粗布鞋底磕着马肚子。
马蹄子踏碎青石板缝里的枯叶,发疯般直奔城外。
那封带着血腥味的急件被他死死塞在怀里,硌得胸口生疼。
朱允烨窝在屏风后头,听着外头越来越远的马蹄动静,翻了个大大的白眼。
小胖手里拿着根吃剩半截的糖葫芦,竹签子头还沾着拉丝的糖稀。
【这抠门老汉跑得比兔子还快。】
【那可是加特林,连个草图都没有。】
【光凭我几句心里话,这帮连个螺丝钉都没见过的古人能凭空搓出来?】
小家伙抠了抠鼻孔,把指尖一丁点干瘪的鼻屎弹进角落痰盂。
舔了舔嘴角粘着的酸甜碎屑,舌尖顶着后槽牙。
【估计得把工部那帮老头子的头发全薅秃,能搞个壳子出来就算他们祖坟冒青烟了。】
他打了个响亮的哈欠,把竹签子往盘子里一扔,翻个身把脸埋进虎皮垫子里继续补觉。
城外,皇家科学院。
烟熏火燎。
刺鼻的硫磺味混着打铁的焦糊气,呛得人嗓子眼发干发苦。
铁锤砸着红彤彤的铁锭,当啷当啷的震音震得房顶泥瓦直往下掉灰。
姚广孝盘腿坐在一堆废铁片子中间。
他眼窝凹陷得像俩干涸的黑窟窿,眼眶周围满是紫黑色的血丝。
那颗原本能反光的锃亮光头,这会儿居然冒出一圈乱糟糟的白色绒毛,看着跟个炸毛的老蒲公英似的。
他正拿一把卷刃的锉刀,狠命蹭着一块生铁零件。
“刺啦、刺啦。”
声音尖锐,刮得人耳膜生疼,牙根直倒酸水。
“砰!”
院门被人一脚踹飞半扇,门板磕着墙根的泔水桶。
酸臭的潲水泼了一地,几只绿头苍蝇嗡地炸开。
姚广孝吓得手腕子一抖。
锉刀尖直接磕在左手大拇指边缘,渗出条扎眼的红血丝。
“哎哟喂我的万岁爷诶!”
姚广孝扔了锉刀,吸溜着冷气,甩着冒血珠的手指头,眼皮耷拉着。
“臣这正琢磨怎么把燧发机的弹簧弄软点呢,您这又是刮哪阵邪风?”
老朱三步并作两步跨过满地废铜烂铁。
粗糙满是老茧的大手,一把薅住姚广孝发酸发臭的僧袍领子,硬生生把这干瘦老和尚提溜起来。
“软个屁!那破玩意儿打一发得塞半天药,慢得跟老鳖爬似的!”
老朱眼珠子通红,唾沫星子喷了姚广孝一脑门。
“咱要个能连着喷火的家伙事儿!”
薛祥端着个破砂锅从里屋钻出来。
他手背刚被药汁烫出俩透亮的水泡,一边吹气一边插嘴。
“陛、陛下,您这话说的……火铳它打完不得拿通条清理枪管嘛。”
薛祥结巴了一下,脖子往前探。
“这铁渣子要是全堵在里头,下回点着火,非得炸膛把弟兄们的脸崩烂不可!”
“闭嘴!听咱说!”
老朱一把甩开姚广孝,手在半空疯狂画着大圈。
“弄八根……不,六根!把管子死死绑在一个铁轱辘外圈!”
姚广孝愣住了,抬起破袖子抹掉脑门沾着的口水。
他眨巴两下布满血丝的眼睛。
“绑一块儿?那得多沉啊?将士们哪端得动?”
“谁他娘的让你端着了!架在两轱辘木头车外头!底下打个结实的铁底座!”
老朱急得满头大汗,指手画脚,把自己大孙的心声硬生生抠出来翻译。
“后头……后头搞个摇把!就跟村里老农摇井水那种带弯的铁把手!听懂没?”
他抢过薛祥手里的半截黑木炭,在旁边一块平整石板表面胡乱画线。
“旁边架个大漏斗,药面子和铁砂粒顺着漏斗口往下漏!”
老朱喘着粗气,胸膛剧烈起伏。
“摇一圈,这绑着的枪管子就跟着转!转到底下那根,撞着燧石直接点火!这根打完了,下一根刚好转过来接着打火!”
姚广孝的呼吸突然顿住了。
半张着的嘴巴僵在半空。
他那双布满血丝的凹陷眼窝里,猛地爆出一团令人后背发凉的狂热亮光。
脑子里那些卡死的齿轮、铁管、火药,像是被老朱这几句糙话瞬间点着了引线。
“轰”地一下。
思路全炸开了。
“摇转……轮流击发……管子不在一处!”
姚广孝像丢了魂一样,嘴里神经质地嘀咕。
“打完一发,转动时冷风刚好吹散管内余热……连动、连动……”
他猛地怪叫一声,反手死死掐住薛祥的胳膊。
指甲嵌进肉里,疼得薛祥扔了砂锅直呲牙。
“老薛!听到没!漏斗落药!齿轮传动带动击发!”
姚广孝彻底疯了。
他扯开破锣嗓子,冲着院里那群光膀子抡大锤的铁匠咆哮。
声音喊得全劈了叉。
“都别他娘的睡了!把最好的百炼钢全给咱抬出来!生火!拉风箱!”
“就算把命填进去,今天也得把那铁齿轮给咱磨顺溜了!”
转眼半个月过去。
科学院这片天,天天飘着呛人的黑烟,方圆三里的麻雀都不敢落脚。
“砰——”
一声闷雷般的巨响从甲字号作坊里爆出。
紧接着,半扇烧焦的木窗户连带几片碎瓦,打着旋儿砸在院子中间的烂泥坑里。
薛祥满脸黑灰,眉毛烧个精光。
他连滚带爬从滚滚黑烟里逃出来,趴在墙根疯狂咳嗽,咳出一大口黑痰。
“咳咳咳……娘的!第七次炸膛了!”
薛祥扯着嗓子冲着作坊里面吼。
“老姚!你那破齿轮间隙算差了!药刚漏进去,还没转到底下就提前点着了!”
黑烟里传出姚广孝歇斯底里的怒骂。
“放屁!是弹丸不圆滑卡在药槽缝里了!换铜皮包着!接着给咱锉!”
又过了七天。
城外试枪场。
空气里飘着刺鼻的硝石味,地面的黄土被炸出大大小小的焦黑深坑。
初冬的冷风顺着脖领子灌进去,吹不灭老朱眼底的滚烫期待。
老朱穿着粗布便服,蹲在几包垒起的沙袋后头。
双手死死捂着耳朵,眼睛瞪得一眨不眨,盯着五十步开外那排包着厚铁皮的木头靶子。
旁边。
姚广孝身上的僧袍早就破成了烂布条,脚底的布鞋烧出俩大窟窿,露出黑乎乎沾满泥垢的脚指头。
他面前,架着一个模样丑陋笨重、透着粗犷杀气的青黑色铁疙瘩。
八根粗细略有不均的铁管子,被两道厚重的生铁箍死死固定在中间的转轴外围。
右侧是个巨大的曲柄摇把,顶端焊着个歪歪扭扭的铁皮漏斗。
“加药!”
姚广孝眼珠子红得滴血,扯开干裂起皮的嘴唇大吼。
薛祥哆嗦着手,端起一簸箕混合着铁砂颗粒的精制颗粒火药。
一股脑全倒进那个大漏斗里。
“陛下!捂严实了!”
姚广孝猛地偏头啐出一口带血丝的浓痰。
双手死死握住那个铁摇把,牙关咬得咯吱直响。
干瘦胳膊处的肌肉块块暴凸,青筋像扭曲的虫子在皮肤底下乱窜。
他猛地往下狠压摇把,死命摇动。
“嘎啦啦啦——”
刺耳的齿轮摩擦声刮得人牙根发软。
底部的撞针轮盘随着铁管飞速转动,狠狠磕在擦燃石边缘。
火星四溅。
“轰!轰!轰!轰——”
铁管口瞬间喷出半尺长的刺目火舌。
连绵不绝的爆裂巨响,震得整个试枪场都在剧烈发抖。
周围光秃秃的树丫子簌簌往下掉树皮。
五十步外的铁皮木靶,瞬间被狂风骤雨般的铁珠子撕成烂木屑。
铁皮被打穿出无数个窟窿,木茬子漫天乱飞。
火舌足足喷了半炷香的功夫。
直到漏斗里的药彻底倒空,“咔哒”一声齿轮空转。
姚广孝双手脱力,膝盖一软,直接跪在冰凉的黄土地里。
他满脸全是被火药熏出的黑灰,那圈长出来的白头发早被烤得卷曲焦黄,散发着一股糊味。
看着远处被打成筛子的靶子。
这老和尚突然像夜猫子一样怪笑起来,笑得直岔气,鼻涕混着黑灰流进嘴里也顾不上擦。
“皇上!成了!转轮连发火铳,真他娘的成了!”
姚广孝扭过头,五官因为癫狂挤作一团。
“快!把这铁祖宗装船!给燕王送去!我要蛮子的血染红那片地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