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膳房里的火炉子烧得噼里啪啦乱响。
闷热的热浪顺着地砖往起烘，烤得人小腿肚子直冒汗。
十几个膀大腰圆的胖厨子围着三个白瓷大青花盆。他们半挽着袖口，露出粗壮的胳膊，手里攥着一把竹筷子，胳膊轮流抡成大风车。
竹筷子碰撞瓷盆边缘，发出杂乱刺耳的“叮叮当当”声。
领班太监刘和捏着兰花指，扯着尖锐的公鸭嗓在旁边急得直跳脚。
“快着些！手腕子别停！没听见万岁爷的话吗？”
他急躁地甩了一把拂尘，拂尘尾部扫过旁边案板处的面粉，扬起一阵白雾。“要是弄不出像白云一样的沫子，全去孝陵给太祖爷爷刷马桶！”
胖御厨王大勺满脸涨红，豆大的汗珠子顺着肥厚的下巴肉往下滚，砸进衣领子里。
他右胳膊酸得直哆嗦，手腕关节发出细微的“咔吧”响声。
“刘公公，这、这他娘的也太要命了……”王大勺喘着粗气，舌头都快吐出来了，“奴婢这右胳膊快折了，它就是一盆清水加了点蛋腥味，咋能变成白云啊？”
一股浓烈的生鸡蛋腥气在闷热的灶房里飘散开。
“闭上你的臭嘴！换人！接着搅！”刘和一巴掌拍在案板边缘，震得指根发麻。
旁边的小徒弟赶紧顶替位置，咬着牙继续死命搅和。慢慢地，那团透明黏稠的液体里泛起细密的小气泡。
抓两把白糖撒进去，继续疯狂摩擦。空气里逐渐多了一丝黏腻的甜香。
就这样轮换了七八波人，直到盆里那一堆东西变成雪白挺立的膏体。王大勺试着用筷子挑起一团，那玩意儿尖端居然微微倒卷，纹丝不动。
“成、成了！”王大勺两腿一软，直接瘫坐在满是油污的长条板凳处，大口喘气，两眼发直。
旁边那个加高的小泥炉里，松软发黄的糕体正好出炉。
浓郁的麦香混着焦脆的鸡蛋香味，瞬间冲散了屋里的烟熏火燎味。
坤宁宫西暖阁。
紫檀木圆桌正中央，摆着一个两尺宽的粗糙圆柱体。
底层是蓬松的黄色糕体，表层胡乱抹着厚厚一层雪白发亮的膏状物。周围还点缀了几颗红艳艳的糖渍樱桃。
边缘插着四根小手指粗细的红蜡烛，烛火摇曳，烤得周围空气微微发烫。
朱元璋死死盯着那团雪白，喉结剧烈滚动，发出“咕咚”一声沉重的吞咽音。
“大孙啊……”老头压着嗓门，搓了搓全是粗糙老茧的手心，“这、这就是那个仙家点心？”
朱标挺着一身夸张的腱子肉，硬挤在亲爹身旁。他鼻翼连着抽动好几下，口水都快流下来了。
“爹，这味道闻着怪勾人的。就是看着软趴趴的没骨头，能管饱么？”太子爷砸吧着嘴，右手无意识地摸了摸肚皮。
马皇后一巴掌拍在儿子结实的后背处，震得自己手心直发麻。
“就知道吃！今儿是允烨的四岁生辰！不懂规矩的憨货！”
朱允烨窝在铺着厚实虎皮软垫的高背椅里，小胖手托着肉嘟嘟的腮帮子。
【御膳房这帮人还真有两把刷子啊，硬生生靠人力把淡奶油给抽打出来了。】
【这得废了多少只胳膊啊，回头得让老头子给他们发点膏药费。】
他假装天真地伸长脖子，指了指那几根跳动的蜡烛。
“爷爷，吃之前得先许愿，然后在心里默念，最后一口气把火吹灭才行。”
老朱立刻挺直腰板，眼神亮得吓人。
“对对对！神仙定下的规矩错不了！咱大孙快许个愿，想要啥？大明江山咱都能切一半给你当球踢！”
“老头子你快闭嘴！别吵着乖孙办正事！”马皇后狠狠剜了丈夫一眼。
朱允烨闭起眼睛，双手合十装模作样停顿片刻。
接着他鼓起腮帮子，“呼”地一下吹灭烛火。青烟袅袅升起，带着点蜡油燃烧的松香气味。
老朱迫不及待地抓起一把银质小刀，动作粗暴地切下一大块。
海绵蛋糕微微回弹，奶油顺着刀刃滑落。
老头连盘子带勺子一起塞进孙子手里，自己赶紧也伸手挖了一大坨塞进嘴里。
舌尖刚碰到那团雪白，绵密的甜香瞬间在口腔里炸裂开来。
根本不需要牙齿咀嚼，那云朵般的触感直接化成一包香浓的汁水滑进食道，只留下满嘴奶香。
老朱猛地瞪圆双眼，倒吸一口凉气，眼珠子都快突出来了。
“这……这娘的也太好吃了！”朱标更是直接用手抓起一块塞进嘴里。
他吃得太急，噎得直翻白眼，赶紧用力捶打自己宽阔的胸口顺气。
徐妙锦蹲在高背椅旁边，双手捧着个缺了角的青花瓷盘。
她吃得满脸都是白花花的奶油，活像个刚从面缸里爬出来的小花猫。
连嘴唇边缘的碎屑都舍不得擦，粉嫩的小舌头绕着嘴角飞快地舔了一圈。
“烨哥哥……”小丫头突然丢下手里的空盘子。
沾满黏糊糊奶油的爪子，直接拽住朱允烨宝蓝色的锦缎袖口。
印上去五个清晰明亮的白指印。
朱允烨嘴角猛地抽搐两下，心疼地看了一眼自己刚换的新衣服。
“干嘛？”他嫌弃地往后躲了半寸，眉头拧成一团。
“这东西……能卖钱吧！”徐妙锦大眼睛里闪烁着贼溜溜的光。
她呼吸急促，小胸脯一挺，兴奋得声音直打颤。
“咱俩在京城最热闹的街面开个大铺子！专门卖这个白白的软糕！那些有钱人家的小姐夫人肯定抢着掏钱！”
她扳起沾着糖霜的手指头，掰扯得磕磕巴巴。
“一块卖……卖十两银子！赚来的钱，咱俩平分！我要全买城南老李头的冰糖葫芦！”
朱标在旁边正狂炫第三块，听见这话，差点喷出满嘴沫子。
“丫头，你这心也太黑了点。十两银子，寻常百姓家能吃大半年肉了。”
“太子叔叔你不懂！”小萝莉急得直跺脚，鞋底拍打着金砖地面啪啪响，“这叫奇货可居！我爹夜里教我的！”
朱允烨手里捏着银叉，挖奶油的动作突然僵住。
【可以啊这小丫头！看不出来还有当黑心资本家的潜质。】
【摊丁入亩刚搞完，国库是丰盈了，但我这私房钱还没着落呢。】
【江南那边沈青搞经济战捞了不少，刚好发密信让她进京操盘。搞个高端奢侈甜品店，专门榨干那些达官显贵、富商巨贾的钱袋子。】
【不坑穷人，只割富哥们的韭菜，这叫拉动大明内需！】
【那帮当官的平时贪那么多，是时候让他们出点大血了。】
老朱端着盘子，正拿大拇指刮盘底残存的奶油往嘴里嗦。
听见孙子这番心声，老头动作顿住，眼角那些褶子疯狂挤在一起。
好小子，打主意打到满朝文武的钱袋子去了？专门坑那些肥差官员的钱？这缺德事儿咱喜欢！
他刚想插嘴添把火。
朱允烨已经跳下椅子，反手抹掉嘴角的残渣，板起稚嫩的小脸盯着徐妙锦。
“行啊。”小男孩挑起一侧眉毛，肉乎乎的小手拍在桌沿处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你出人，负责看场子，要是有人闹事你就拿生铁剑去削他。我出配方，找个懂行的掌柜管账做买卖。”
徐妙锦乐得原地蹦高，双丫髻跟着一阵乱晃，赶忙伸出小拇指。
“一言为定！谁反悔谁就是小狗！”
朱允烨没理那根油腻腻的小指头，眼底透着股超出年纪的狡黠。
“店铺名字我都想好了。”他搓着手心，嘿嘿笑出声。
“就叫‘大明御用甜品阁’！明天我就让人包下秦淮河边最贵的临街铺面。”
朱允烨端起旁边那杯温热的红茶漱口，润了润嗓子，嘴角勾起一抹坏笑。
“先把价格定死，五十两银子起步，穷鬼免进。徐家丫头，你明天去找你爹，让他……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