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龙的炭火烧得正旺，热气顺着砖缝直往外冒。
朱允烨穿着单薄的丝绸中衣，额角闷出细密的汗珠。
他手里捏着那串啃了一半的冰糖葫芦。
黏糊糊的糖稀粘在虎口位置，腻得人浑身难受。
太监刘和弓着腰，指挥几个小黄门抬着三大口红漆樟木箱子跨进门槛。
沉重的箱底拖过金砖地面，发出“嘎吱、嘎吱”的刺耳摩擦音。
“砰。”
箱子重重落地，扬起的灰尘在穿透窗棂的阳光里胡乱飞舞。
盖子掀开的瞬间，一股浓烈刺鼻的铜臭味混着樟脑丸的气息，直扑面门。
朱元璋背着手，迈着外八字步绕着大木箱子转了两圈。
他指着第一口箱子里满满当当的五十两金锭，嘴角快咧到耳根子处。
“乖孙！瞅瞅这成色！”
老爷子抓起一个金锭，胡乱在袖口蹭了两下，硬塞进朱允烨怀里。
金属冷硬的棱角硌得小家伙胸口生疼。
“拿去砸核桃玩！不够咱再让内库拨！”
老头挑着眉毛，满脸写着“快夸我”，胸膛挺得像只打胜仗的老公鸡。
朱允烨低头看看怀里沉甸甸的死物，再看看老头子那副得瑟样。
嫌弃地撇了撇嘴。
【四岁生辰送金子？这抠门老汉怕不是把抄家弄来的赃物拿来糊弄我吧。】
【我又不能出宫花钱，给我一堆铁疙瘩有什么用？】
【俗气，俗不可耐。】
老朱正端着青花瓷茶盏吹浮叶。
听到这句心声，刚吸进嘴里的一口热茶直接卡在嗓子眼。
“咳咳咳——”
滚烫的茶水顺着气管往下冲，烫得他老脸涨紫。
连连咳嗽好几声，眼泪都飙出来了。
老头心里直骂娘。
臭小子，这可是咱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小金库！你爹朱标当年连块金皮都没摸着！
还没等老朱顺过气，外头长廊处传来一阵沉闷的巨响。
“哐、哐、哐。”
声音又闷又重，像是有人拖着什么重物在砸楼梯木板。
紧接着，一个扎着双丫髻、穿着火红短打劲装的女娃娃跨进屋子。
徐妙锦满脸通红，鼻翼快速扇动，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直冒。
她两只肉乎乎的小手死死勒着一根粗糙的麻绳。
绳子后头拴着个黑漆破木箱。
“烨、烨哥哥！呼——累死我了！”
徐妙锦一屁股跌坐在地砖处，短靴蹬着门槛，扯着嗓子喊。
木箱子顺势磕在门框边缘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她顾不得擦满头大汗，手脚并用爬起来，一脚踹开箱盖。
“当啷！”
一把三尺来长、黑不溜秋的生铁短剑从里头滑出来，砸在砖缝里。
剑刃泛着粗糙的冷光，连个像样的剑柄都没有，直接缠了两圈破布条。
一股浓烈的铁锈味瞬间弥漫开来。
“快看！我爹昨夜里抡大锤打的！”
小丫头兴奋地直跺脚，靴子底踩出啪啪的响声。
“他、他说这剑没开全刃，砍不死人，顶多敲断几根骨头！”
她一把抓起剑柄，双手用力攥紧，憋红了小脸猛地挥舞。
“呼——”
铁器撕裂空气，带出一阵短促的风声。
剑尖不偏不倚，擦着朱元璋的下巴尖掠过。
削断了半根打着卷儿的花白胡须。
老头觉得下巴一凉，浑身汗毛瞬间倒竖。
他猛地往后一仰，手里的茶盏没端稳。
大半杯滚烫的茶水全泼在裤腿布料处。
“哎哟卧槽！”
老朱疼得直接蹦了起来，双手胡乱拍打着湿透的大腿根，脸颊的肉疼得直哆嗦。
“徐达这老王八蛋！怎么教闺女的！”
朱允烨默默往虎皮垫子深处缩了缩，把剩下的半颗糖葫芦塞进嘴里。
牙齿咬碎冰糖脆壳，发出“嘎嘣”一声脆响。
【真是绝了。】
【老子四岁生日，一个送不能吃的破烂金锭，一个送用来敲闷棍的凶器。】
【这丫头才六岁就这么暴力，以后万一真娶了她，我怕是洞房花烛夜得穿一副锁子甲。】
徐妙锦完全没发现老朱的狼狈。
她拖着剑跑到罗汉榻前，剑尖在地砖划出一道刺耳的白印。
“烨哥哥，走啊！去御花园砍牡丹花去！”
她笑得露出一颗缺了半角的小虎牙。
朱允烨嚼着嘴里的山楂，酸得五官紧紧缩在一起。
舌根处却泛起一股糖稀特有的黏腻苦味。
他捂着肚子，发出一声轻微的咕噜响。
【天天吃这些齁死人的糖块，胃里直泛酸水。】
【还有御膳房那些没完没了的烤羊腿、炖燕窝。全是大鱼大肉，吃得人直想吐。】
【我的四岁生日，就不能来点正常的甜品吗？】
【好想吃一口前世的奶油生日蛋糕啊……】
【也不用多复杂，就弄个戚风蛋糕胚。】
【那种用鸡蛋清和白糖疯狂打发出来的奶油，像天上的白云一样软绵绵的。】
【抹在烤得金黄蓬松的糕体表面。】
【咬上一口，浓郁的奶香混合着麦香，直接在舌尖融化。】
【那才叫过生日啊。】
随着他内心疯狂的渴望。
头顶虚空处，猛地爆出一团刺目的白光。
3D全息投影毫无征兆地开启。
老朱正低头扯着湿答答的裤腿，余光被白光晃了一下。
他有些疑惑地抬起头。
紧接着，眼珠子就像被钉子死死钉在半空，再也拔不出来。
画面里，出现了一个透明的琉璃大碗。
碗里盛着清亮的鸡蛋清。
一双看不见的手拿着个奇怪的铁丝网罩子，在碗里疯狂搅动。
原本透明的蛋清，随着快速摩擦，一点点膨胀。
慢慢变成雪白浓稠的泡沫，堆叠在一起，像隆冬时节刚落下的松软瑞雪。
老朱的呼吸瞬间变重，鼻翼不受控制地抽动两下。
他仿佛真闻到了一股浓郁到几乎能勾人魂魄的香甜奶味。
那味道顺着鼻腔直冲天灵盖，搅得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饥饿。
幻象继续变幻。
一个表面抹满雪白泡沫的圆饼状物体出现。
刀刃切下，松软的内里透着诱人的暖黄色，糕体甚至还带着微微的弹性。
老朱死死盯着那片光影，双手不自觉地攥成拳头，骨节捏得泛白。
“咕咚。”
一声响亮的吞咽声在这大殿里突兀响起。
声音大得连旁边的徐妙锦都听见了。
小丫头歪着脑袋，顺着老朱通红的双眼往天花板看。
可她眼里，那里只有几根雕花的房梁，还有一只在结网的黑蜘蛛。
“陛下爷爷，您、您瞅啥呢？房梁处有刺客啊？”
徐妙锦挠挠头丫，下意识举起手里那把沉重的生铁短剑。
老朱猛地回过神，眼里的狂热快要溢出来。
仙家美食！大孙那个神仙师傅教的仙家点心！
那雪白如云朵的东西，绝对是延年益寿的宝贝！
他一步跨向前，大手一把夺过徐妙锦手里的生铁剑。
动作粗暴得连小丫头都踉跄着退了两步。
“咣当——啪啦！”
铁剑被老头随手往角落里一扔，精准地砸中一个半人高的粉彩大花瓶。
碎瓷片混着水渍溅得满地都是。
“送的什么破烂玩意儿！一边玩去！”
老朱双眼布满血丝，像个饿了三天的悍匪，三步并作两步扑到罗汉榻前。
两只铁钳般的大手，直接掐住朱允烨的咯吱窝。
猛地将小家伙举过头顶。
“哎哟！你干嘛！”
朱允烨毫无防备地腾空，胃里的酸水猛地往喉咙口涌。
他瞪圆了黑葡萄似的大眼睛，小脸皱成一团，四肢在半空乱蹬。
“大孙！你刚才想吃的那个、那个啥糕！”
老朱急得满头是汗，额角的青筋根根暴起。
他舌头有点打结，话都说不利索，“就是那个像白云一样软和的玩意儿！咱也想……不是，咱觉得你生辰就该吃那个！”
朱允烨被晃得头晕眼花，脑瓜子嗡嗡直响。
【这糟老头子又发什么癫？难道又犯了抽羊角风的旧疾？】
【他咋知道我想吃蛋糕？我连嘴都没张啊！】
【这老头会读心术不成？！】
老朱看着孙子震惊的小表情，心里暗爽。
神仙教的东西，咱大明皇帝今天吃定了！
他根本不等孙子开口反驳，猛地转过身。
扯开发紧的嗓门，冲着殿外声嘶力竭地怒吼。
声浪震得糊窗户的明瓦簌簌直抖。
“来人！快传旨！”
老头眼睛里冒着吓人的凶光，唾沫星子乱飞。
“把御膳房那帮废物全给咱提溜过来！带上白糖和鸡蛋！”
“今天咱大孙要亲自指点他们，做那个叫‘蛋糕’的仙家点心！”
殿外守着的小太监吓得一哆嗦，连滚带爬地往御膳房的方向狂奔。
老朱死死盯着门槛外，喘着粗气，胸膛剧烈起伏。
他压低嗓门，咬牙切齿地补了一句，语气里透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。
“半个时辰！告诉那帮厨子，要是弄不出那种雪白的泡沫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冷笑一声。
“全他娘的去孝陵刷一辈子马桶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