应天府的西市,刚过辰时。
笼屉里冒着白蒙蒙的热气,肉包子的葱油味混着初春的微寒,直往人鼻窟窿里钻。
破烂麻布衣裳的老汉王顺,手里捏着两枚铜板,指关节搓得发白。他颤巍巍地递给包子铺老板,干瘪的嘴唇哆嗦好几下才挤出点声音:“来、来俩肉的。”
老板一边拿荷叶包肉包,一边拿搭手巾擦汗,扯开嗓门嚷嚷:“王老头,今儿碰见啥喜事了?平日连白面都舍不得啃一口!”
王顺接过滚烫的包子,烫得直倒手,眼眶却猛地红透。
“我家那口子……怀了,是个带把儿的种。”老头猛吸一下鼻子,眼泪砸在布满老茧的手背处,溅开一小片水渍。
“不用交人头税了!摊丁入亩的皇榜一贴,老汉我、我算能把这娃养活了啊!”他声音抖得厉害,死死抱着那个肉包子。
旁边蹲着吃面的脚夫扔下筷子,油手在裤腿处抹两把,跟着喊道:“可不是嘛!往后生十个八个,也不收丁银!皇恩浩荡,这日子有奔头了!”
四面八方顿时乱哄哄响作一团。
包子铺对面的布庄里,同样闹腾得很。
胖乎乎的王大婶拽着几尺红亮亮的棉布,死活不撒手。
“掌柜的,给我扯这块!对,就这红的!”大婶嗓门震耳朵,“咱不用交那要命的丁银了,省出的钱,正好给我那几个光屁股娃娃做身新衣裳!”
掌柜的拨弄着算盘珠子,笑得见牙不见眼。
“好嘞!大嫂子,今儿算你便宜点!多亏了当今圣明,这摊丁入亩的旨意,简直是救命的菩萨啊!”
一旁挑线头的秀才跟着摇头晃脑。
“苛政猛于虎,如今虎患已除。陛下雄才大略,实乃千古一帝……呃、就是这杀气重了些。听闻江南那边,秦淮河的水都染红了。”
“去去去!酸秀才你懂个啥!”胖大婶啐了一口,唾沫星子乱飞,“杀几个贪官污吏怎么了?不杀他们,这钱能留给咱们老百姓生娃?杀得好!杀得妙!”
“对!活该这帮黑心肝的倒霉!”
周围人齐声附和,吵闹声险些掀破屋顶。
街角那家最闹腾的刘记茶馆里,更是连落脚的空档都找不见。
劣质茶沫子混着汗酸味,熏得人眼睛发酸。
说书先生站在缺了个角的方桌后头,醒木高高举起,重重拍落。
“啪!”
震得前排几个闲汉猛打个激灵。
“各位看官听真切!咱们这位洪武大帝,那哪是凡胎?分明是紫微星临凡,替天行道来的!”
唾沫星子横飞,说书先生讲得脖颈处青筋暴突。
“江南那些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黑心士绅,怎么倒的?陛下在奉天殿里,连眼皮都没抬,九天雷部神将就全给查得明明白白!”
底下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,几个大娘连手里的瓜子皮都忘了吐。
“还有咱那位太孙殿下!”说书先生压低嗓音,神秘兮兮地往前探着半个身子。
“据宫里传出的准信,那是兜率宫里侍奉丹炉的金童转世,落地那天,百鸟朝凤啊!”
“哎哟喂,我就说嘛……”人群里有人结巴着附和,“我、我前个儿倒夜香,瞅见紫禁城方向冒金光呢!那光圈,大得吓人!”
“放你娘的屁!”旁边的屠户骂骂咧咧打断,“倒夜香你能看见紫禁城?你怕不是掉粪坑里熏出幻觉了!”
众人哄堂大笑。
茶馆外头的青石板路边缘,站着一老一小两名路人。
老头穿着绸缎面料的富商长袍,领口微微敞开,露出里头结实的腱子肉。
他双手背在身后,听着里头的吹捧,嘴角拼命往下压,眼角那些褶子却不受控制地挤成一朵大菊花。
这人正是微服出宫的朱元璋。
他怀里还揣着个肉乎乎的小团子,正是被传成“金童转世”的朱允烨。
小家伙今儿穿着宝蓝色的锦缎小袄,胖乎乎的小手死死攥着半块桂花糕,吃得满嘴是碎屑。
听见里头扯淡的言语,朱允烨差点没把嘴里的糕点喷出去。
他呛得连咳好几声,小脸涨得通红。
朱元璋赶紧伸手,宽厚带茧的粗糙大掌在孙子后背顺气,满脸心疼。
“咳、慢点吃,没个正形。”老爷子嘴里数落,手里动作却轻柔得很。
他顺势把脸凑近小孙子耳边,压着嗓子,语气里透着股掩不住的炫耀。
“大孙啊,听听,你听听百姓咋说爷爷的?咱这摊丁入亩的令一出,这帮子百姓,算把咱供进太庙享万世香火喽。”
朱元璋鼻孔不自觉地扩大,胸膛挺得老高,甚至还刻意咳嗽两声,想引周围人再多夸几句。
跟在老头侧后方的,是个戴着斗笠的壮汉。
壮汉膀大腰圆,那一身夸张的腱子肉,连宽大的粗布短褐都兜不住。每走一步,胳膊处的肌肉轮廓就跟着一鼓一鼓,活像个刚下山的土匪。
此人正是大明太子,朱标。
朱标警惕地扫视四周,右手虚搭在腰间被布条裹得严严实实的刀柄处。
“咳、爹……”朱标压低声线,挪到朱元璋身旁,小声嘟囔,“人太多了,这街面乱哄哄的,万一有啥不长眼的冲撞了您跟允烨,儿子可担待不起。”
朱元璋头都没回,直接抬脚踹在儿子的小腿肚子处。
“没出息的玩意儿!”老爷子瞪圆眼睛,压着火气训斥,“咱大明朗朗乾坤,政令刚推下去,满街都是念着咱好的百姓!谁敢造次?”
朱标挨了一脚,疼得龇牙咧嘴,揉着腿根往后缩。
“我、这不是怕万一嘛,您瞧那些老百姓,一个个眼珠子放光,跟要吃人似的。”太子爷委屈地搓着手里的粗茧。
朱允烨趴在爷爷肩膀处,嫌弃地擦擦嘴角,小胖手在老朱的丝绸长袍后背处胡乱抹去糕点渣子。
【这对活宝父子,真是够了。】
【太子爹这脑瓜子,举铁举得全塞满肌肉了吧?连老头子想听马屁都看不出来。】
【还有这糟老头子,人家夸两句神仙下凡,他尾巴能翘进云端里去。】
小家伙舔了舔手指头的甜味,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老朱的胸膛。
【不过……这事儿他干得确实漂亮。】
【人头税就是个吸血的蚂蟥,老百姓不敢生孩子,国家哪来的壮劳力?哪来的钱粮?】
【这毒瘤一剜掉,大明这台破车,少说能再多开两百年,不至于开局就往坑里栽。】
朱元璋原本正瞪着儿子,余光猛地被一团刺目的光芒占据。
他猛地顿住脚步,眼珠子直愣愣地盯着前方虚空。
半透明的全息投影里,浮现出一幅画卷。
画卷里,无数干瘪的农户褪去破烂衣衫,换成粗布新衣。原本荒芜的田地里长满绿油油的庄稼,一个个大胖小子在田埂处疯跑。
画面正中央,浮现出一行滴着金漆的耀眼大字:
大明国祚,延寿两百年!
朱元璋双腿猛地一软,险些原地栽倒。
他呼吸粗重得像个拉风箱的破铁炉,胸膛剧烈起伏,眼眶里瞬间布满血丝。
两百年!
他死死咬住后槽牙,口腔里弥漫开一股铁锈味,指尖不可遏制地发抖。
历朝历代,哪个皇朝逃得过三百年宿命?大孙这一句心声,直接给大明砸下个两百年的铁底!
“好!好啊!”
老爷子突然失控地吼了一嗓子,声音嘶哑劈叉。
周围的路人被吓了一跳,纷纷投来关爱傻子的眼神。
老头激动得手臂猛地发力。
“哎哟!”朱允烨吃痛,手里的半块桂花糕吧唧掉在青石板处,沾了一圈灰。
四岁的小奶娃瞬间瞪圆眼睛,腮帮子鼓得像个河豚。
“老头儿!你发什么神经!赔我糕!”
小家伙气呼呼地揪住朱元璋的胡须,用力往外拽。
“嘶——轻点轻点,祖宗诶,揪秃了要!”
朱元璋疼得倒吸凉气,赶紧把脑袋往前凑,由着孙子拔弄,半点脾气不敢有。
他这会儿满脑子都是那“加二百年”的惊天大喜,哪在乎这几根胡子。
“赔赔赔!爷爷给你买更好的!”
老爷子赶紧赔笑脸,抱着朱允烨快步挤过人群。
路边正好有个扛着草把子卖冰糖葫芦的小贩。
红艳艳的山楂裹着亮晶晶的糖稀,在春日阳光里透着诱人的光泽。
朱元璋直接摸出一角碎银扔过去,也不要找零,顺手拔下最大最红的一串,献宝似的塞进小孙子那沾满桂花糕残渣的小手里。
黏糊糊的糖衣碰到指肚,朱允烨下意识缩了缩脖子,咽下口水。
老朱凑近小奶娃的脸颊,满眼都是藏不住的狂热与宠溺。
“乖孙,过两天就是你四岁生辰了,说吧,想要啥赏赐?就是要天上的月亮,爷爷也给你摘下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