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卷着火把的黑烟,呛得人嗓子眼发干。
瘦高商人的腿肚子直转筋,两眼发直盯着老朱。
但他身后那几个常年混迹水路的护院打手倒是横惯了,根本不知道眼前这灰衣老头是谁。
“找死的老骨头!敢来管大爷的闲事!”领头那壮汉满脸横肉颤抖,怪叫着拔出后腰别的宽背砍刀。
刀刃切开冷风,奔着老朱的脖颈就劈。
老朱脚底生根般站在原地,连眼皮都没眨一下,鼻孔里喷出一声冷嗤。
他侧后方的黑影里,毛骧单手兜着朱允烨的屁股。
另一只手摸出腰间的纯钢峨眉刺,往前漫不经心地挥了半个圈。
黑暗中骤然亮起十几道森冷的铁光。
没有半句废话,也没有多余的咋呼。
伪装成破烂脚夫的几名龙魂卫贴地滑出,步伐轻得像猫。
短刃精准切开那几个打手的喉管。
血雾伴随着“嘶嘶”的漏气动静,喷射出老远。
滚烫的腥甜味儿瞬间盖过了院里的土腥气,熏得人直反胃。
壮汉瞪圆眼珠子,丢了刀,双手死死捂着飙血的脖颈。
他软塌塌栽倒在青石板缝隙处,双腿抽搐了两下,彻底咽了气。
瘦高商人被喷了一脸热血。
他怪叫一嗓子,直接翻了白眼晕死在马车轱辘底。
郭桓还瘫坐在那堆白花花的新米里头。
油腻腻的胖脸煞白一片,嘴唇哆嗦得像是在寒风里打摆子。
老朱手里那把缺口的剔骨刀刃,折射着微弱火光,正好映出那张布满风霜沟壑的脸。
郭桓的呼吸猛地顿住。
他眼角神经质地狂跳,喉结拼命蠕动,“咯咯”作响,却挤不出一丝完整的字音。
一股温热的骚臭味顺着他名贵蜀锦裤裆蔓延开来。
底下的黄土地面全被浸湿了一大片,冒着白气。
他尿了。
“皇、皇、皇……”郭桓舌头打了死结。
他连滚带爬地翻起身,顾不得满手泥浆,跪在那堆混着尿液的烂泥里疯狂磕头。
“砰、砰、砰。”
沉闷的撞击声震得人耳膜发麻。
没几下,那光洁的脑门就磕烂了,碎皮混着血水顺着鼻梁往下淌。
“主子饶命啊!万岁爷您、您听老奴解释啊!”郭桓嚎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老狗。
“臣、臣是冤枉的!真、真是冤枉的!这、这些新米……是臣拿自己家底换来,准备私下捐给朝廷赈灾的啊!”
他涕泪横流,双手抓着老朱沾满泥点子的裤腿,十根胖手指头抖成了筛子。
老朱抬起那只破布鞋,一脚重重踩在郭桓的胖手背处。
脚底板猛地发力碾压。
“啊——”郭桓十指连心,疼得五官扭曲,发出杀猪般的嚎叫,“主子!主子轻点!断了!手断了啊!”
“断了?”老朱声音干哑,磨着后槽牙发出咯吱声,唾沫星子喷在郭桓脑门。
“北平那些没饭吃的百姓,连树皮都没得啃,肠子都要饿断了!”
他攥着生锈剔骨刀,大步迈向院子角落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防雨麻袋。
刀锋照着麻袋鼓胀的地方胡乱一挥。
“刺啦——”粗糙的麻布被豁开一道三尺长的大口子。
里头哪有半粒米影。
灰蒙蒙的干土块混着拳头大的鹅卵石,哗啦啦全砸在老朱的破布鞋面处。
灰尘瞬间腾起,呛得人直咳嗽,一股刺鼻的石灰粉味直冲脑门。
老朱红着眼,连着划开旁边十几袋。
黄土、烂沙子、碎砖头。
全他娘的是这玩意儿。
老朱死死盯着那堆黄土,胸膛像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,喘气声粗重得吓人。
眼白里那几条红血丝瞬间炸开,眼底透着要把人生吞活剥的凶狠。
他手背青筋暴起,捏着刀柄的手指头勒得没有半点血色。
“八十万石……”老朱喃喃自语,嗓音里夹着让人后脊发凉的寒气。
“这帮生儿子没皮眼的畜生!拿烂石头喂咱大明的百姓去挨饿!”
他猛地转身,带血的刀尖直指瘫在地处抽搐的郭桓。
“好啊!好得很!”老朱仰头干笑两声,面皮疯狂抽动,口水沫子乱飞。
“咱今儿要是不活剥了你的皮,把里面塞满干草挂在城门楼子,咱就不姓朱!毛骧!”
“臣在!”毛骧抱着孩子单膝跪地,声音打着颤。
“拿名册全给咱记下来!户部里头,不管是谁,只要沾了这笔黑心银子的!”
老朱眼里的杀意化作实质,手腕筋脉突突直跳。
“九族!连带三品官员,全给咱抓了!菜市口装不下,就拉去午门外头砍!”
“咱要杀他个两三万人!让这帮贪狗知道知道,谁才是这天下拿刀的主子!”
毛骧怀里的朱允烨,被夜风吹得缩了缩脖子。
小脸贴在毛骧那件发酸的短褐前襟处,嫌弃地直皱鼻头,用胖手揉了揉眼睛。
听见老朱那发狠的话,小家伙翻了个大大的白眼。
在心里疯狂叹气。
【这糟老头子怎么动不动就要砍人九族啊,那杀胚基因就不能稍微藏一藏?】
【杀两万人?血流成河,听着是痛快了。】
【可大明的官要是全被你一刀切死绝了,以后谁去给你收税干活?指望那帮只懂得砍人的大老粗武将去算账吗?】
老朱那高高举起的剔骨刀,猛地僵在半空。
风吹过他斑白的鬓角,眼底的凶光闪烁不定。
是啊,杀光了谁干活?六部衙门空了,这朝廷还能运转吗?
可不杀,这胸口憋着的那口恶气,能把老子活活憋死!
【杀了多可惜啊,这帮贪官别的不会,平日里吃得好睡得好,个顶个的身强体壮。】
【全当猪杀了,那叫暴殄天物。】
【吕宋岛那边的金矿刚好探明了矿脉,满地的金坷垃没人捡。】
【朱棣他们在美洲挖白银都有加特林突突,这菲律宾的金矿连个挖矿的黑工都没有。】
【几万个细皮嫩肉的官老爷,扒了官服戴脚镣,拿蘸了盐水的皮鞭抽着去给大明挖金子,它不香吗?】
朱允烨砸吧砸吧嘴,鼻尖冒着个小小的冷鼻涕泡。
【一天只管一顿稀的,谁敢偷懒就抽断腿,金矿产量绝对蹭蹭狂飙。】
【榨干他们最后一滴血汗,这才是当老板该干的事儿嘛。】
半空那把带血的刀尖距离郭桓脖颈处大动脉,只剩不到一寸的距离。
刀刃颤了两下,硬生生停住了。
老朱缓缓偏过头。
盯着毛骧怀里那个正在打哈欠的小奶娃,呼吸慢慢平复下来。
他松开五指。
缺了口的剔骨刀当啷落地,砸在郭桓腿边的青石板处,溅起一溜泥水。
老朱搓了一把脸颊僵硬的肌肉,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古怪的弧度。
“老郭啊,你说你这身细皮嫩肉的,抡得动矿镐不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