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旧的木板车轴“吱呀吱呀”疯狂乱叫。
初春的冷风卷着发腥的黄土面子,毫无阻挡地往人领口缝隙里死命灌。
朱元璋穿着那套满是补丁的灰扑扑短褐,结实粗壮的胳膊死死圈着怀里那个软乎乎的肉团。
车轱辘冷不丁碾过一块拳头大的石头,整个车厢猛地往侧边狠颠过去。
“哎哟卧槽!老头儿,我屁股要颠成八瓣了!”
朱允烨光着脚丫子,一头撞进老朱那梆硬的胸肌处。
小家伙疼得直咧嘴,揉着红通通的额头,扯开嗓门大声抱怨。
他小胖手去揪老朱的麻绳腰带,“咱们到底去哪儿啊?这破车连个软垫都不铺!”
“嘘——小点声,我的小祖宗诶。”
老朱粗糙带茧的指肚,胡乱抹去孙子脑门沾染的灰尘,嗓音压得非常沉。
毛骧扮成个瞎了一只眼的码头脚夫,整个人缩在车厢角落阴影处。
他干涩脱皮的嘴唇紧紧抿着,手指头无意识地抠着刀柄,眼角那道暗红刀疤不受控制地一抽一抽。
朱允烨换了个姿势,把脸埋进老朱散发着汗酸味的粗布衣襟里,翻了个大大的白眼。
【这糟老头子非要大老远跑通州来抓什么耗子。】
【要我说,直接带几千龙魂卫,把户部侍郎郭桓的家底抄个底朝天不就结了。】
【那老小子胆子比水牛都肥,连当年空印案的进阶版都敢鼓捣出来。】
老朱原本正警惕听着外头车把式的动静,胸膛猛地停滞了一息。
呼啸冷风呛进干涩喉咙,引得他一阵压抑的闷咳。
进阶版?空印案?
他双眼眯成两条细缝,眼底闪过一丝让人胆寒的凶光。
【什么叫进阶版?人家根本不搞明面贪污那一套,直接跟底下那些州县的官老爷串通一气。】
【弄一堆假账本,把那些漂没、损耗的数额做得完美无缺。】
【暗地里呢,早就把好端端的太仓大米全倒腾给那些见不得光的私商了。】
【拿掺了生石灰的烂黄沙装填麻袋,往库房深处一堆,谁去查都说数目对得齐。】
车厢里静得只能听见外头呼呼刮过的风响。
老朱那双铁钳般的手背表面,青筋跟扭曲的蚯蚓似的一根接着一根暴凸跳动。
指甲盖死死抠进掌心的肉缝里,渗出几丝暗红血珠子,他却跟丢了痛觉一样毫无反应。
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在他舌根底迅速蔓延。
【八十万石赈灾粮啊,就这么全换成了石头沙子。】
【这要是运到北平,饿疯了的老百姓煮石灰喝,怕是肠子都要烧穿好几个洞。】
【老头子这时候还在查车辙印呢,人家郭桓早就把银票揣进兜里,准备逛窑子去了。】
老朱闭紧双目,后槽牙磨出细微却刺耳的“咯吱”动静。
好啊,好你个户部侍郎。
拿天下百姓的命,去填你自家那个深不见底的钱窟窿!
太阳渐渐沉落到远处的地平线底下。
通州粮仓斜对面的破茶棚里,弥漫着一股子发馊的泔水味,混着劣质旱烟的呛鼻烟气。
掉漆的方桌摸着黏糊糊的,几只绿头苍蝇绕着缺口的粗瓷茶碗到处乱飞。
老朱大马金刀坐在长条板凳边缘,面前摆着一碗浑浊不堪的高沫茶水。
他看都不看那脏水一眼,布满血丝的眼球死死盯住百步外那扇紧闭的粮仓黑漆大门。
“主……咳,东家。”
毛骧凑近半步,破烂的草鞋踩在泥水洼里,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吧唧”动静。
“后街那几个巷口全堵死了。弟兄们按您的吩咐,带着短铁锤蹲在暗处死角。”
毛骧咽了口唾沫,喉结艰难地来回滚动,“就是……这会儿天都黑透了,连个鬼影都没见着。”
“急什么?”
老朱冷哼一嗓子,鼻腔里喷出一股滚烫浊气。
“吃腐肉的野狗,都是半夜才敢出洞觅食。”
朱允烨趴在桌边,小手里百无聊赖地抠着桌面干结的油泥块。
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,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泪水。
“老头儿,我困了。”小家伙揉着眼睛嘟囔,“这破地方连个糖葫芦都没得买,咱们在这儿喂蚊子图个啥?”
老朱伸手把孙子往粗布衣襟深处按了按,用宽厚后背挡住漏进来的夜风。
“乖孙忍忍,等会爷爷给你变个戏法。”老朱压低嗓音,喉间发出低沉冷笑,“变个大活人掉脑袋的红戏法。”
毛骧在旁边听得冷汗直冒,后背衣料湿漉漉贴在皮肤表面,凉飕飕的难受。
朱允烨砸吧两下嘴,把冰凉的小脚丫缩回毯子里。
【郭桓这会儿估计正忙着数厚厚一沓银票呢。】
【这笔买卖要是成了,少说能换回来几百万两白银。】
【干完这一票,够他郭家九族在阴曹地府挥霍好几辈子了。】
听到“九族”两个字,老朱眼皮神经质般地狂跳几下。
嘴角慢慢扯起一抹比恶鬼还要残忍的恐怖弧度。
剥皮揎草的刑具,看来得提前让北镇抚司那帮人打磨得再锋利些。
更鼓敲过三下。
夜风带起阵阵刺骨寒意,街面连个打更人的影子都寻不到。
“吱呀——”
沉闷厚重的木门摩擦声,在这死寂黑夜里格外扎耳朵。
粮仓厚实的后门被人从里头悄悄拽开一条门缝。
几支裹着防风黑纱的火把晃晃悠悠探出头来。
十来辆连个家族徽记都没敢画的重型四轮马车,车轱辘厚厚裹着几层麻布,幽灵般溜进宽敞院落。
“来了。”老朱猛地捏碎了手里端着的粗瓷大碗。
尖锐碎瓷片扎破满手老茧,泥水混着鲜血滴答砸落桌面。
他却连眉头都没动一下,眼神死死咬住前方黑影。
透过稀疏破败的篱笆墙,隐约能看见院里影影绰绰挤满了人头。
一个胖乎乎的身影裹着名贵蜀锦常服,正站在那几辆大车最前头。
那胖子手里捏着块苏绣丝帕,不停去擦额头渗出的密麻虚汗。
正是那位在朝堂惯会哭穷的户部侍郎,郭桓。
“动作麻利点!别他娘的磨蹭!”
郭桓压着难听的公鸭嗓,粗短手指头在半空胡乱指点。
“天亮前必须把这五万石新米全运去通州码头,江南那边的沙船正等着装货呢!”
一个穿着青色绸衫的瘦高商人凑近两步,满脸堆着令人作呕的谄媚笑容。
“郭大人,您、您办事我自然是一百个放心。只是……最近锦衣卫那边风声紧,这批货的价钱咱们是不是……”
“价钱没得商量!”郭桓急赤白脸地打断话头,脸颊肥肉随着急促呼吸一颤一颤。
“这可是太仓里刚拨出来的救命精粮!你睁开狗眼瞅瞅这成色!”
胖子猛地拔出腰间防身的短匕首,朝着其中一个饱满麻袋狠狠一划。
“刺啦”一声沉闷的布帛撕裂声响。
白花花、圆润晶莹的粳米像微型瀑布一样淌出来,落在青石板砸出细密的沙沙声。
郭桓弯腰捧起一大把白米,凑到油腻鼻尖处贪婪深吸一大口气。
“闻见没?这新米的浓香!全天下就咱手里这一独份的好货色!”
他满不在乎地把米粒拍回袋子破口处。
转头冲瘦高商人伸出短胖手掌,绿豆大的眼睛里冒着贪婪幽光。
“少废话,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。这可是太仓的好货,给钱吧!”
瘦高商人心虚地四下张望一眼,刚要把手伸进袖筒里去掏银票。
“轰隆——”
一声震天动地的恐怖巨响,结实粗壮的木头院门被一股骇人怪力连根踹飞。
沉重门板在半空硬生生断成两截。
木茬子裹着狂暴劲风狠狠砸在马车轱辘侧面,惊得拉车劣马嘶鸣着人立而起,蹄子到处乱踢。
院里火把瞬间被狂风吹灭大半,橘红火星子漫天乱飞。
郭桓吓得双腿猛地发软,“扑通”一屁股跌坐在那堆散落的白米堆里,匕首当啷一声掉落。
漫天飞舞的浑浊尘土中。
老朱那宛如铁塔般的魁梧身躯,一步重重跨过碎裂木堆。
后腰抽出的生锈剔骨刀,在黯淡月光底泛着森冷刺骨的恐怖杀意。
“这笔钱,你去阴曹地府花吧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