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烧了个干净?”老朱的声音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。
嗓音干涩,不带半点儿活人该有的热乎气。
大殿里静得连根针掉地都能听见。
只剩穿堂风把牛油巨烛吹得呼啦啦乱响,火苗子东倒西歪。
毛骧死死低着头,额头的冷汗砸在金砖表面。
水滴摔碎,发出细微的滴答声。
他咽唾沫的频率越来越快,喉结胡乱地上下滑动。
“是……是!现场勘验过,麻袋里装的全是掺了霉渣的黄土块!”
一股若有若无的土腥气,仿佛顺着这话飘进了殿里。
老朱没吭声。
他那双布满粗糙老茧的手停在半空,指肚还沾着翻账册留下的黑墨水。
下一息。
老头猛地转身,大跨步冲向角落的兵器架。
“铮——”
百炼钢打造的雁翎刀被他一把握住刀柄,硬生生拔出。
刀刃贴着皮革刀鞘剧烈摩擦,擦出一长串刺耳的杂音。
“八十万石!”老朱眼珠子瞪得外凸。
暗红色的血丝像蜘蛛网一样,瞬间爬满整个眼白。
他双手反握刀柄,抡圆了胳膊,朝着那张金丝楠木的龙案狠狠劈下去。
“咔嚓!”
厚实的桌面当场裂开一条大口子。
碎木屑跟崩飞的暗器似的,刮着毛骧的侧脸飞过去,留下一道渗血的红印子。
“北平饿殍遍野!这帮活腻歪的畜生!”
老头胸腔剧烈起伏,喘气声呼哧呼哧的,活像头暴怒的野猪。
“拿黄土去糊弄那些没饭吃的百姓?”
断裂的半截桌腿砸在地砖处。
桌面堆积的奏折哗啦啦散了一地,滚得到处都是。
朱允烨窝在虎皮软榻深处。
小手本来正无聊地扒拉着银票,被这动静吓得一哆嗦。
一张面额五十两的银票慢悠悠飘到他脚指头边。
【嚯,老头子这是真急眼了,这龙案可是名贵木料啊。】
【不过也难怪,老头要饭出身,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当官的从老百姓碗里抢食。】
他悄悄把脚丫子缩进毯子里,生怕老朱的邪火烧到自己身上。
【算算日子,这事儿绝对不是底下那几个押运官敢干的。】
【八十万石粮食,就算用牛车拉也得拉大半个月,能无声无息全变成沙土?】
老朱正准备抬腿踹第二脚,动作突然顿住。
他后背绷得笔直,耳朵不自觉地竖了起来。
大孙这意思是……朝里头有条大肥鱼?
他强压着肺管子里的邪火,双手握着刀柄抵着地砖,竖着耳朵等下文。
朱允烨打了个哈欠。
翻了个身换个舒服的姿势,把脸埋进软垫里。
【这不就是历史上那赫赫有名的郭桓案嘛。】
【户部侍郎郭桓,这老小子胆子肥得流油,连太仓里存的救命粮都敢偷偷拉出去卖了换钱。】
【通州那把火,百分之百是他找人放的,就为了毁尸灭迹填亏空呢。】
【这案子闹到最后,老头子硬是砍了几万颗脑袋。】
【血水顺着砖缝流,把菜市口的黄土都给浸成了黑红色。】
“当啷。”
老朱手里的雁翎刀直接脱手,砸在金砖表面弹了两下。
郭桓?
户部侍郎郭桓?!
老头脸处的狂怒表情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刚才那股火山爆发般的狂躁全没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。
那种感觉,就像是饿了三天的独狼,终于嗅到了猎物脖颈处的大动脉。
他慢慢直起腰,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冷笑。
这笑意根本没达眼底,眼眶周围的肌肉神经质般地抽搐两下。
“好一个户部侍郎……”
老朱嗓音沙哑,像是在粗糙砂纸表面磨过一样。
“咱前脚刚发了赈灾的旨意,他后脚就把粮给倒腾空了。”
毛骧跪在下面,只觉得后脊梁骨一阵发凉。
全身汗毛瞬间炸起,里衣贴在背处潮乎乎的。
他根本听不见太孙的心声,只看到陛下突然念出郭大人的名字。
这简直比大白天活见鬼还吓人。
“陛、陛下?”毛骧结巴了一下,试探着抬起头。
老朱没理他,转身走到塌边,一屁股坐下。
他顺手捡起朱允烨掉落的那叠银票,在手心拍得啪啪作响。
“毛骧,你给咱把那八十万石粮走过的路,从头到尾倒一遍!”老头眼皮耷拉着。
毛骧跪在碎木渣子里。
膝盖被扎出血丝也顾不疼,慌乱地擦了把下巴滴的汗。
“回主子话,从太仓出来的车辙印子,前五十里压出三寸深的沟。”
他咽了口干沫,声音打着颤。
“可、可过了通州驿站,那车辙印就浅了!”
“守关的兵丁说,当晚看见运粮官跟几个穿绸缎的老爷在酒楼吃花酒!”
老朱冷哼一声,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。
他把手里的银票全塞回小孙子的怀里。
粗糙的指肚摸了摸朱允烨软乎乎的脑瓜顶,动作轻柔得和刚才判若两人。
朱允烨被摸得浑身发毛,警惕地护住自己的钱匣子。
【这糟老头子又抽什么风?】
【不会是想拿我刚赚的辛苦钱去填北平的窟窿吧?】
【要钱没有,要命不给啊!】
老朱听着这财迷心声,没好气地捏了捏孙子的胖脸蛋。
“放心,爷爷不抢你的金疙瘩。咱大明还没穷到要让四岁娃娃掏兜的地步。”
他站起身,一把扯开明黄色的盘龙衣领。
丝绸布料撕裂的声音,在空荡的大殿里格外刺耳。
“把这身皮给咱扒了。”
老朱随手把龙袍扔在地上,露出里面发黄的粗布中衣。
旁边伺候的刘和吓得魂飞魄散。
连滚带爬地捧着一套灰扑扑的短打凑上来。
老头动作麻利地穿套短褐,腰间随便扯了根麻绳死死勒紧。
结实的腱子肉在粗糙布料下鼓鼓囊囊的。
这模样,活脱脱一个常年在码头扛大包的苦力。
他弯腰从靴腰里抽出一把生锈的剔骨尖刀。
拿大拇指刮了刮满是缺口的刀刃。
刀锋泛着冷气,老朱满意地咧开嘴,露出两排黄牙。
“毛骧,传旨下去,奉天殿即刻封闭。”
老头把剔骨刀塞进后腰的衣服缝里,拍了拍手心沾着的灰。
“就说咱染了风寒,谁来也不见。”
毛骧刀疤脸微微抽动,连呼吸都忘了。
“点齐一百个龙魂卫精锐,全给咱换码头脚夫的衣裳。”
老朱压低嗓门,像是在交代后事。
“别带火铳,动静太大。带短刃和铁锤。”
“陛下,您这是要……”毛骧话还没说完。
老朱已经弯腰,一把将还在榻上装死的朱允烨捞进怀里。
突如其来的失重感。
让小家伙差点把刚才嚼的糖块咽进气管里。
“老头儿你干嘛!我还没换鞋!”朱允烨光着脚丫子乱蹬。
老头随手抓起一顶破烂草帽扣在自己脑袋处。
帽檐压得很低,遮住大半张脸。
只露出一双闪着饿狼绿光的眸子。
冬末初春的冷风卷起他灰色的裤腿,吹得麻绳腰带上下翻飞。
“别磨叽了!走!大孙,爷爷今儿带你出宫长长见识,去看看咱大明朝的耗子,到底吃得有多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