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春的秦淮河畔,水面浮着一层黏糊糊的绿萍。
风里夹着河水的土腥气。
“噼里啪啦——”
震耳的爆竹炸碎了清晨的宁静。
碎红纸片混着刺鼻的硝烟味,糊了满地。
挂着烫金黑底匾额的铺子门前,此刻乌泱泱挤满了人。
“大明御用甜品阁”几个大字,在晨光里闪得晃眼。
几个穿着绸缎的胖管家,正扯着嗓子往前挤。
胖子被挤得满头大汗,后背布料贴着肥肉,透出一股子酸馊味。
“别挤!哎哟喂我的鞋!谁踩老子脚趾头了!”
前头那个留着八字胡的管家,拼命把手里的银票往前递。
“掌柜的!我家老爷是通政使司的刘大人!先给我拿一整块那什么……对,雪云糕!”
他喊得嗓子劈叉,唾沫星子喷在红木柜台边缘。
柜台后头站着个年轻少妇。
沈青穿着件葱绿色的素面褙子,手指头拨弄算盘珠子。
木珠撞击,发出“啪嗒啪嗒”的脆响。
她连眼皮都没抬,声音透着股江南女子独有的清冷,语速却快得像崩豆子。
“刘大人是吧?五十两一整块,今儿的份额全订出去了。”
她捏起一张盖了红印的硬纸片,往前一推。
“这是号牌,后天辰时来取。切块的一两银子一角,只剩最后十块,要不要?”
“要要要!赶紧包起来!我家小少爷在家闹腾半宿了!”
八字胡管家胡乱摸出几块碎银,砸在柜台面。
旁边立刻伸过来一只黑黢黢的手。
“老张!你他娘的买那么多干啥!分我两块!”
另一个尖嘴猴腮的家丁死命扒拉着八字胡的肩膀。
“这可是太孙殿下赏的方子!听说吃了能沾仙气!我出二两银子跟你买一角,行不?”
八字胡一把护住刚拿到手的牛皮纸包。
“滚滚滚!二两?出门左拐那个倒卖号牌的王麻子,一角都炒到五两了!你去买他的!”
石狮子旁边。
王麻子蹲在泥地里,手里捏着一沓红纸,笑得像朵老菊花。
“走过路过别错过!明日的号牌!六两银子一个!”
秦淮河这边的喧闹,化成白花花的银水,全淌进了东宫的偏殿。
地龙烧得屋里有些闷热。
朱允烨四仰八叉地瘫在虎皮软榻处。
小胖手里捏着一沓带着墨香的银票,指肚沾着数钱留下的油铅涩味。
【爽!这可比当包租公来钱快多了。】
【这帮当官的,平时一个个哭穷,现在花五十两买个戚风蛋糕连眼睛都不眨一下。】
【韭菜啊,真是绿油油的粗壮好韭菜。】
他把银票往鼻子底下凑了凑。
那种特有的铜臭味,此刻闻起来比什么熏香都提神。
徐妙锦蹲在旁边,手里举着半根啃剩的糖葫芦。
她那张粉嫩的小脸沾满了红艳艳的糖稀,活像个刚偷吃完蜂蜜的小熊。
一阵风吹过,两根碎头发粘在嘴角的糖浆处。
她急切地扯头发,疼得直抽冷气。
“嘶……烨哥哥……”小丫头咽了口唾沫,大眼睛死死盯着那堆银票。
她小算盘打得噼啪响,掰着黏糊糊的手指头嘟囔。
“一整块五十两……那我是不是能把南城老李头那个糖葫芦摊子连锅端了?”
她兴奋得鼻孔微张,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。
朱允烨嫌弃地往旁边挪了半寸,生怕那糖稀蹭到自己衣服。
“瞧你这点出息。”小男孩撇撇嘴。
他把银票往旁边的小紫檀木匣子里一扔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“这就满足了?这蛋糕就是个敲门砖,图个新鲜。”
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,脑子里那张商业版图正疯狂扩张。
【接下来就得让沈青去弄香皂了。】
【把猪油跟草木灰提炼出来的碱水混一起,加点桂花香精,切成块,卖个十两银子不过分吧?】
【还有玻璃,弄点石英砂放炉子里烧,做成大块的透明窗户。】
【这帮权贵还不得抢疯了?】
【借着皇家的特权搞垄断,这大明的银子,早晚全进我的口袋。】
奉天殿里。
朱元璋手里攥着一本薄薄的账册,粗糙的指节捏得发白。
他盯着纸面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,眼珠子都快瞪掉出来了。
老头呼吸急促,胸膛像拉风箱一样剧烈起伏。
“嘶——”
他倒吸一口冷气,牙花子直泛酸。
“三、三天?就三天功夫,进账八万两白银?!”
老朱的声音拔高了八度,震得案头那盏青铜仙鹤烛台嗡嗡直响。
他不敢置信地把账册贴到脸跟前,试图找出哪怕一个算错的墨点。
旁边伺候的刘和缩着脖子,大半个身子藏在阴影里。
“万岁爷,这、这钱都堆在内库外面呢,白花花的一大片,奴婢瞧着眼晕。”
刘和声音打着颤,兰花指紧张地绞在一起。
朱元璋猛地一拍大腿,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“他奶奶的!这帮言官,昨天还在朝堂哭穷,说买不起碳避寒!”
他咧开嘴,露出豁了半个角的黄牙,笑得脸颊横肉乱颤。
“今天就花五十两买个糕!全他娘的该拉出去砍了!”
老头兴奋得在龙椅前头来回踱步。
鞋底磨着金砖地面,发出刺耳的摩擦音。
“这叫啥来着?对,大孙心里嘀咕过的……资本运作!”
他狠狠搓了搓手心里的汗水。
“照这么搞下去,大明的国库能撑爆!咱得再拨两个营的龙魂卫给沈青那丫头撑场子!”
老朱正沉浸在暴富的狂喜里。
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。
“咣当!”
厚重的雕花木门撞在墙壁处,抖落几丝灰尘。
一股夹着寒意的春风猛地灌进来,吹得烛火疯狂摇晃。
锦衣卫指挥使毛骧大步跨进门槛,鞋底沾着干枯的黄泥。
他脸色铁青,眼角那道暗红色的刀疤突突直跳。
连行礼的动作都带了几分慌乱。
“陛下!”毛骧单膝跪地,膝盖砸得金砖一声闷响。
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,喉结艰难地左右滚动。
“出事了!刚接到的八百里加急!”
朱元璋脸处的笑容瞬间凝固。
嘴角猛地往下撇,一股骇人的杀气瞬间充斥整个大殿。
“慌什么!天塌不下来!说!”老头粗着嗓子吼。
毛骧抬起头,额角已经渗出一层冷汗。
他咬着牙,声音里透着股绝望的颤音。
“北平大旱,户部拨过去的八十万石赈灾粮食……”
他顿住了,似乎不敢往下说。
“粮怎么了!说啊!”朱元璋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红木凳子。
“粮在半路……全、全变成了发霉的沙土和碎石子!”毛骧闭紧双眼吼了出来,“运粮的队伍,昨天夜里在通州外头,被人一把火烧了个干净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