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朱那一嗓子“等等”,像个闷雷砸在暖阁里。
毛骧脚底下一滑,差点扑在金砖上。
他腰间的绣春刀拔了一半,明晃晃的刀刃卡在鞘口,进退两难。
“皇上?”毛骧咽了口干沫,脸上的刀疤跟着抽搐。
“不、不杀了?那些个狗大户的田产,可都够填满太仓了啊!”
“闭上你的鸟嘴!”
老朱一脚踹开脚边翻倒的龙案。
紫檀木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尖音。
他转过头,像头饿狼似的,死死盯着软榻上的朱允烨。
呼吸粗重,眼底泛着红血丝。
朱允烨被他看得后背发毛。
小胖手下意识地扯过一条丝绸薄被,把自己裹成个球,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。
【这老头子又抽什么风?】
【盯着我看干嘛,我又不是黄册账本。】
【税制这东西,说白了就是割韭菜。】
【以前那是可着穷鬼这一茬韭菜往死里割,连根都快刨断了,江南那些粗壮的韭菜却连碰都不碰。】
他在心里嘀咕,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平。
【其实解决办法简单得很。】
【雍正那老哥不就干过吗。】
【把人头税彻底废了!穷苦百姓生几个孩子都不用交一文钱的丁税。】
【所有的税,全按田地的亩数来收!这叫摊丁入亩!】
【地越多,交的粮就越多。没地的泥腿子,一粒粮食都不用交!】
老朱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。
脑瓜子里仿佛劈过一道闪电,轰地一下照亮了整个夜空。
摊丁入亩?!
取消人头税,按地收钱?
老朱只觉得浑身的血液直往头顶上冲,激动得双手都在发抖。
这简直就是釜底抽薪的绝世妙计啊!
大明的老百姓不用再为了交不起人头税卖儿鬻女。
而那些霸占了天下七成良田的地主,全特娘的得把吃进去的给咱吐出来!
朱允烨打了个哈欠,砸吧砸吧小嘴。
【不过光摊丁入亩还不够,还得加上一条官绅一体当差纳粮。】
【凭什么考个秀才、举人,就能免税免役?】
【这帮读书人不仅自己不交,还收乡下泥腿子的“投献”,把别人的地挂在自己名下逃税。】
【统统废除特权!只要你名下有地,管你是尚书还是首辅,该交几石粮,一粒都不许少!】
“好!好一个官绅一体!”
老朱再也压制不住胸腔里翻滚的狂喜,猛地爆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吼叫。
震得暖阁顶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。
底下跪着的老李和老赵,吓得同时一哆嗦。
老李更是白眼一翻,瘫在地上直抽气。
“皇、皇上……您、您说什么一体?”
老朱大步跨过去,一把薅住老李的衣领。
像提溜小鸡仔一样把他拽起来。
老朱那张脸因为亢奋而显得有些狰狞,唾沫星子全喷在老李脸上。
“你个老东西给咱听好了!”
“从今天起,大明废除人头税!”
“所有的税赋,全给咱摊到田亩里去!”
老朱咬着后槽牙,一字一顿,杀气凛然。
“那些个有功名的读书人,士绅豪强,再也没有免税的特权!”
“谁名下的地多,谁就给咱多交粮!”
老李听完这几句话,脑子“嗡”地一声炸开了。
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捏了一把,连喘气都费劲。
“不、不可啊皇上!”
老李凄厉地嚎叫起来,眼泪鼻涕瞬间糊了一脸。
“这是绝户计啊!您这是在撅全天下士绅的根啊!”
“读书人那是朝廷的栋梁,若是没了优待,谁还肯寒窗苦读为国效力?”
“这道旨意要是下了江南,必将激起民变!天下大乱啊皇上!”
“大乱?”
老朱反手一巴掌抽在老李脸上。
“啪!”
清脆的耳光声在大殿里回荡。
老李被打得嘴角流血,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。
“大明是老百姓的大明,不是那群吸血鬼的大明!”
老朱一把扔开老李。
他走到兵器架旁,抽出那把饮过无数人血的天子剑。
剑锋在烛光下闪烁着森冷的寒光。
“他们想乱?咱倒要看看,是他们的骨头硬,还是咱手里的刀硬!”
毛骧在旁边听得热血沸腾,猛地站起身。
“皇上!卑职这就带龙魂卫下江南!谁敢抗旨,卑职就地砍了他们的脑袋!”
他摸着刀疤,笑得嗜血。
“杀他个血流成河,看他们交不交粮!”
朱允烨在软榻上无语地翻了个身。
【莽夫,纯属莽夫。】
【江南那帮地主老财,根深蒂固,盘根错节。】
【你带着锦衣卫去杀,能杀多少?杀光了谁来种地?】
【对付这帮玩垄断的资本家,就得用资本的手段。】
他小手托着下巴,乌溜溜的眼睛转了一圈。
【这帮地主手里有粮有钱,抗旨的第一步肯定是联合起来,恶意抬高粮价。】
【制造民怨,逼朝廷收回成命。】
【想治他们,得先找个懂行的白手套,拿着皇家的资金下江南去搅局。】
【用平价粮砸死他们,搞价格战!把他们的资金链全给崩断!】
老朱手里握着天子剑,耳朵尖动了动。
价格战?资金链?
虽然有些词听不懂,但老朱这辈子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,脑子转得极快。
他瞬间明白了孙子的意思。
光靠杀人,确实会把江南搞成一片焦土。
得用软刀子割肉!
用他们最擅长的商道,把这帮吸血鬼的家底给掏空!
老朱猛地收剑入鞘,“哐当”一声砸在兵器架上。
他转过头,看着满脸杀气的毛骧,冷笑一声。
“毛骧,杀人的事不急。”
老朱走到御案前,手指敲着桌面。
“咱问你,江南那边,有没有哪个豪商,底子干净,又跟那些当地的士绅地主不对付的?”
“咱要找条恶犬,去咬死那帮满嘴仁义道德的老狐狸!”
毛骧愣了一下。
刀疤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,拼命在脑子里搜刮情报。
锦衣卫的暗探遍布天下,江南商界的消息他自然门儿清。
“皇上……”
毛骧咽了口干沫,犹豫着开口。
“有倒是有这么一家。”
“江南盐商沈家……不过……”
“不过什么?别跟咱吞吞吐吐的!”
老朱眼睛一瞪,不怒自威。
毛骧赶紧低下头。
“不过沈家上个月被江南几大家族联手做局,给坑破产了。”
“沈家当家老爷气得吐血身亡。”
毛骧压低了声音,语气里带着几分可惜。
“现在只剩下一个嫡女,叫沈青。”
“这女人倒是个狠角色,遣散了家丁,带着仅剩的几万两银票进京告状来了。”
“算算日子,这会儿应该已经到了应天府了。”
“不过……江南那边派了杀手,正一路追杀她呢,怕是活不过今晚。”
老朱眉头一挑。
破产的盐商之女?被追杀?这倒是个现成的绝佳人选!
跟江南士绅有血海深仇,用起来才够狠!
老朱大步跨到软榻前,一把将朱允烨从被窝里捞出来。
“毛骧!带上龙魂卫!”
老朱眼神冰冷,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霸气。
“去外城给咱找!就算把应天府的地皮翻过来,也得把这个沈青给咱活着带回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