应天府外的冷风,吹得路两旁的枯树杈子呜呜作响。
从聚宝门一直往外延伸。
一条灰白色的大道,像一条没有鳞片的巨蟒,笔直地扎进十里外的京郊大营。
三个月。
薛祥带着工部几万号匠人,生生把这条路给啃了出来。
路口搭着个挂红绸的彩楼。
老朱穿着一身劲装,大马金刀地骑在一匹黑色的汗血宝马上。
马打着响鼻,白气喷出老远。
老朱手里攥着根红绸带,这是他不知从哪儿学来的“剪彩”。
朱允烨被裹在厚厚的羊皮袄子里,像个粽子似的,被老朱死死按在马鞍前头。
小短腿悬在半空,随着马背起伏一晃一晃。
【造孽啊。】
朱允烨被粗糙的羊皮领子蹭得脖子发痒,小脸皱成一团。
【大冬天的,不在地龙屋里睡懒觉,非得拉着我出来吹风。】
【还非得把我绑马上?我特么才三岁啊,掉下去会摔成肉饼的好吗!】
“大孙!抓紧了!”
老朱猛地一扯手里的红绸,“刺啦”一声,红布断成两截。
他双腿猛地一夹马腹。
“驾!”
黑马前蹄腾空,发出一声穿透云霄的长嘶。
蹄子上的铁钉,狠狠砸在坚硬的水泥路面上,溅起一溜刺目的火星。
“哒哒哒哒——”
清脆的马蹄声,像密集的鼓点,在空旷的水泥路上炸响。
没有泥坑,没有黄土。
没有那种软趴趴卸力的滞涩感。
战马就像是脱了缰的野风,速度瞬间拔高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步!
狂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。
朱允烨吓得死死闭着眼,两只小手死命揪着马鬃。
揪得黑马嘶叫连连。
【卧槽卧槽卧槽!】
【老头子你慢点!超速了!这特么是飙车啊!】
【我早饭吃的核桃酥要吐出来了!】
老朱哪管这些。
他感受着马蹄下那种前所未有的平稳和极致的速度。
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。
“哈哈哈!痛快!痛快!”
老朱迎着狂风放声大笑,嗓门大得能把风声都盖过去。
“这速度!比在草场上跑还要快上三成!”
“连个磕绊都没有!咱大明这是有了插翅膀的神驹了!”
跟在后头的文武百官,一个个都看傻了。
徐达最先反应过来,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。
“弟兄们!跟上皇上!试试这神仙天路!”
几十个老将嗷嗷叫着,策马狂奔。
老李这些文官平时哪骑过这么快的马。
刚一上路,马蹄子沾了平整的水泥地,跑得收不住脚。
“哎哟我的亲娘哎!”
老李死死抱着马脖子,官帽被风直接掀飞,咕噜噜滚进路边的排水沟里。
他吓得闭着眼乱嚎,眼泪都被风吹出来了。
“慢、慢点!要老命了!”
十里长的水泥路。
搁在以前黄土飞扬的时候,骑快马也得跑上小半个时辰。
遇上下雨天,半天都挪不到军营。
可今天。
一炷香的功夫。
老朱那匹黑马,已经冲到了京郊大营的辕门前。
“吁——”
老朱猛地一勒缰绳。
马蹄子在水泥地上滑行了半丈,磨出一股子焦糊味,稳稳停住。
朱允烨被颠得七荤八素。
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“哇——”
他一口酸水吐在老朱的马鞍上,小脸惨白。
【马路杀手……绝对的马路杀手。】
【以后再也不坐老头子的车了,要命。】
老朱压根没嫌弃那摊酸水。
他翻身下马,一把将大孙子抱在怀里,满脸红光。
胸膛剧烈起伏着,像个刚打完胜仗的将军。
后头。
文武百官陆陆续续赶到。
一个个下马的时候,腿肚子直转筋,连站都站不稳。
老李更是直接顺着马肚子滑下来,一屁股瘫在水泥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徐达牵着马走过来。
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,满是狂热和不可思议。
“皇上!”
徐达咽了口干沫,喉结上下滚动。
“这路……太绝了!”
他指着马蹄子,“一点泥不沾!一点土不吃!”
“十里地,战马连一滴汗都没出!”
徐达激动得嘴唇都在发抖。
“要是从应天到北平,全铺上这路……俺的大军,不出十天就能杀到长城底下!”
蓝玉更夸张。
他直接跪在地上,拿手去摸那平整的路面。
“姐夫,你说得对!这特娘的真是神仙天路啊!”
蓝玉仰起头,眼珠子亮得吓人。
“运粮草的四轮大车在这上面跑,一头骡子就能拉三头牛的货!还不带陷车轱辘的!”
朱元璋听着这帮武将的惊叹,嘴角咧到了耳根。
他把朱允烨举过头顶。
“有了这路,大明的江山固若金汤!”
老朱眼神睥睨,仿佛已经看到了大明铁骑在水泥路上呼啸而过的场景。
“不论是鞑子犯边,还是江南生乱。”
“咱的大军,眨眼就能到他们眼皮子底下!”
老朱转过身。
一脚踩在旁边的一个石墩子上,豪气干云地挥舞着手臂。
“户部!”
“给咱继续拨钱!”
老朱唾沫星子乱飞,“这路,给咱往死了修!”
“先修一条到北平的!再修一条去江南的!”
“咱要把大明的骨架,全换成这石头一样硬的水泥!”
户部尚书老赵,刚从马背上爬下来。
听到老朱这一嗓子。
双腿一软,“扑通”一声跪在地上。
膝盖磕在坚硬的水泥路面上,疼得他龇牙咧嘴。
“皇上……”
老赵双手死死扒着路面,哭丧着脸,声音里透着无尽的绝望。
“修路……修路是好啊……”
他抬起头,满脸的灰土,眼泪混着冷汗往下掉。
“可、可钱……钱快烧没了啊!”
老朱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。
他放下朱允烨,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老赵跟前。
一把揪住他的官服领子,硬生生把他提溜起来。
“放你娘的连环屁!”
老朱眼珠子瞪得像铜铃,满脸杀气。
“倭国赔的一千万两白银呢!才三个月!你跟咱说烧没了?!”
“苏州府的王家,五万亩水田,全挂在族里一个进士名下,一文钱的丁税都没交过……”
他每念一个名字,额头上的冷汗就多一层。
老朱端坐在龙椅上。
他手里捏着个青花茶盏,指关节用力到泛白,隐隐听到瓷器不堪重负的细微裂声。
“好,好得很。”
老朱突然笑了。
那笑容极其狰狞,像一头嗜血的野兽,终于锁定了猎物的喉咙。
“老百姓面朝黄土背朝天,饿着肚子给大明交粮。”
“这帮吸血鬼,天天在秦淮河上吟诗作对,霸占着最好的地,却把朝廷当傻子耍!”
“啪!”
青花茶盏在老朱手里硬生生被捏碎。
锋利的瓷片划破了掌心,暗红色的鲜血顺着指缝滴在明黄色的龙袍上。
他像感觉不到疼似的。
猛地站起身,一脚踹翻了龙案。
“毛骧!”
老朱的咆哮声震破了暖阁的窗户纸。
门外,毛骧像个幽灵一样窜进来,单膝跪地,刀疤脸在微光下显得分外狰狞。
“卑职在!”
“调锦衣卫!”
老朱眼底的红光几乎要燃烧起来。
“给咱去江南!按着黄册上的名单,挨家挨户给咱抄!”
“谁敢抗税,就地剥皮揎草!”
他喘着粗气,杀气在狭小的暖阁里激荡。
“咱要让他们知道,这大明的天,到底姓朱还是姓他们!”
老李刚巧捧着折子进来,听到这话,吓得两腿一软,瘫在门槛上。
“皇上不可啊!”
老李连滚带爬地扑进来,抱住老朱的大腿嚎啕大哭。
“江南士子可是大明文脉所在啊!”
“您这屠刀一举,天下读书人必定寒心,到时候朝局动荡,社稷危矣啊!”
“寒心?咱先让他们寒了脖子!”
老朱一脚踢开老李。
“大明江山是咱在马背上一刀一枪打下来的,用不着这帮不交税的废物来撑!”
毛骧眼露凶光,一把拔出腰间的绣春刀。
“皇上放心,卑职这就去把江南那帮地主老财的皮剥了!”
朱允烨缩在软榻上,无语地叹了口气。
【杀杀杀,就知道杀。】
【杀几个地主有个屁用,那是治标不治本。】
【封建制度在那摆着,杀了这批张家李家,过几年还会冒出赵家王家。】
【不从根子上把税制改了,杀到手软国库一样是空壳子。】
老朱刚准备点头让毛骧去杀人的动作,猛地僵住了。
他转过头,看着软榻上那个只穿着红肚兜、百无聊赖的小奶娃。
眼底的杀意慢慢褪去,换上了一副凝重的思索。
改税制?
“等等。”
老朱抬起手,止住了急吼吼要往外冲的毛骧。
他深吸一口气,压住胸腔里翻滚的戾气。
死死盯着朱允烨,在心里狂吼:
大孙!你倒是快点想啊!怎么改?怎么撅了这帮吸血鬼的根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