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湖,聚贤山庄。
夜雨下得急。
雨点子砸在太湖水面上,泛起一层白茫茫的水雾。
山庄建在湖心一座孤岛上,四周全是茂密的芦苇荡,风一吹,沙沙作响。
唯一的进出通道,是条胳膊粗的铁索吊桥。
此刻吊桥高高收起。
庄子里灯火通明,大堂里燃着几个巨大的火盆,烤得人浑身发燥。
林三穿着一身崭新的白袍,外面罩着件不伦不类的道士八卦衣。
手里那根拂尘换成了镶着金边的。
他盘腿坐在高台上,闭着眼,嘴里念念有词。
“无生老母,真空家乡……”
底下,几十个江南士绅、水贼头目、盐枭,全跟喝了迷魂汤似的。
跪在蒲团上,跟着瞎念。
王大富一脑门子汗,急吼吼地抬起头。
“林仙师!咱们这起事的大日子,到底定在初几啊?”
他咬牙切齿,手里的佛珠都被捏变了形。
“沈家那个小贱人,今天又运来三船粮!一斗米砸到八文钱了!再拖下去,咱们全得去城隍庙要饭!”
林三缓缓睁开眼,故作高深地掐了掐指头。
“王员外莫急。”
他咳嗽一声,清了清嗓子,眼神里闪过一丝狡诈。
“本座昨夜夜观天象,紫微星暗淡,妖气冲天。明晚子时,正是阴阳交泰之际,最利起兵!”
林三站起身,拂尘一挥。
“到时,本座会做法,请十万天兵天将下凡。”
“咱们先破苏州府,杀贪官,抢粮仓!然后直捣应天府,让那朱重八也尝尝咱们的厉害!”
底下那帮乌合之众听得热血沸腾,眼睛都红了。
吴县县令孙德才穿着便服,躲在人群最后面,悄悄摸了摸怀里的几张银票。
心里暗爽:这帮傻帽,等他们闹起来,老子趁乱把县衙的库银一卷,直接下西洋快活去。
就在这帮人做着推翻大明的美梦时。
山庄外。
冰冷的湖水里,突然冒出几个黑乎乎的脑袋。
毛骧脸上涂着锅底灰和树叶汁的迷彩,嘴里咬着一根空心芦苇管。
他悄无声息地从齐腰深的水里站起来。
水珠顺着黑色的紧身夜行衣往下淌,没有发出一丝声响。
他转过头,借着微弱的月光打了个手势。
食指和中指并拢,指向山庄高高的围墙。
然后手掌平切脖子。
身后,五百个龙魂卫像幽灵一样从水里浮现。
他们背着短管火绳枪,腰间插着黑铁匕首。
动作整齐划一,连呼吸都压抑到了极点。
没有一点甲片碰撞的杂音,只有雨水打在泥地上的沙沙声。
几个身手最矫健的队员,拿出带有倒刺的飞爪。
手臂一抡。
“嗖”的一声轻响。
飞爪准确无误地扣在墙头上,垫着厚布的爪钩没有发出任何金属撞击声。
几道黑影顺着绳索,像壁虎一样迅速爬上墙头。
墙内。
两个水贼正躲在廊檐底下躲雨,手里拎着酒壶,喝得满脸通红。
“这鬼天气,明晚真能打苏州府?”
一个水贼打了个酒嗝,含糊不清地嘟囔。
话音刚落。
一只有力的手从后面猛地捂住他的嘴,黑铁匕首顺着颈动脉极其丝滑地一抹。
“呲——”
温热的鲜血喷溅在墙根的青苔上。
另一个水贼还没反应过来,后心一凉,也被一刀毙命。
尸体被轻轻放在地上,连个闷响都没发出。
大门被悄无声息地打开。
毛骧端着新式的短管火枪,第一个跨进山庄。
他冷眼看着正前方灯火通明的大堂。
里面隐约传来林三那破锣般的忽悠声。
“上炸药。”
毛骧压低嗓音,做了个手势。
几个爆破手迅速上前,将几捆改良过的颗粒火药炸药包,死死贴在大堂厚重的实木门上。
插上短引线,点火。
呲呲呲的火花在雨夜里格外刺眼。
大堂里,林三正讲到兴头上。
“本座这刀枪不入的法身,明日就算是遇上红夷大炮,也能一口气给它吹……”
“轰隆——!!!”
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,瞬间撕裂了太湖的夜空。
大堂两扇厚重的实木门被狂暴的气浪炸得粉碎。
碎木块像暗器一样四下飞溅,砸翻了十几个蒲团。
屋顶的瓦片哗啦啦往下掉。
烟尘混着火光,瞬间淹没了整个大堂。
“敌袭!有官兵!”
水贼头目赵铁柱反应最快,一把抽出腰间的大刀,扯着嗓子嚎。
可他的吼声还没落下。
大门外,几百个脸上涂着迷彩的杀神,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。
“砰砰砰——”
密集的火枪声在封闭的大堂里回荡。
枪口喷吐着致命的火舌。
那些还在发懵的士绅、地主,像割麦子一样成片倒下。
王大富大腿上挨了一枪,惨叫着在地上打滚。
孙德才吓得直接尿了裤子,拼命往供桌底下钻。
林三被爆炸的余波掀翻在地。
他引以为傲的白袍被烧了好几个大窟窿。
眼看着这群犹如天降神兵般的黑衣人,动作干脆利落,刀刀致命。
他那点骗人的把戏瞬间碎了一地。
“别杀我!我是被逼的!我什么都招!”
林三连滚带爬地往角落里缩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
哪里还有半点“仙师”的派头,活像个被扒了皮的癞蛤蟆。
毛骧大步走上前。
靴底踩在满地的血水上,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。
他一把薅住林三的头发,将他硬生生提了起来。
林三疼得吱哇乱叫,双脚在半空乱蹬。
“大爷饶命!爷爷饶命!我家里还有八十老母……”
“啪!”
毛骧反手一枪托,狠狠砸在林三的嘴上。
几颗带血的碎牙直接飞了出去。
“你不是刀枪不入吗?吹大炮?”
毛骧咧开嘴,刀疤脸在火光下狰狞如鬼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张被雨水打湿边缘的明黄圣旨。
“王大富!李元!赵铁柱!”
毛骧照着名单,冰冷的目光扫过地上那一群吓破胆的乌合之众。
他的视线最后落在供桌底下那个瑟瑟发抖的青袍身影上。
冷笑一声,走过去一脚踹翻供桌。
“还有你,吴县县令,孙德才!”
孙德才瘫在地上,面无人色。
他怎么也想不通,自己明明伪装得那么好,连这帮造反的都没见过他的真面目,锦衣卫怎么会知道他的名字!
毛骧把圣旨揣回怀里,抽出绣春刀。
“皇上有旨。”
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眼底满是嗜血的快意。
“名单上的人,一个不留!就地挖坑,全特娘的给老子埋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