应天府的外城,秦淮河边的一条死胡同里。
夜风夹着水汽,吹得巷子口的破灯笼忽明忽暗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。
沈青背靠着长满青苔的砖墙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她身上那件原本素净的绸缎襦裙,此刻已经被泥水和鲜血染得看不出本色。
发髻散乱,几缕青丝贴在冷汗涔涔的脸颊上。
那张足以让江南才子倾倒的绝艳面容,此刻透着一股子绝境里的狠厉。
“沈大小姐,跑啊,怎么不跑了?”
巷子口,五个黑衣蒙面人慢慢逼近,手里的钢刀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寒光。
带头的黑衣人冷笑一声,刀尖在青石板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“你们沈家在苏州府也是有头有脸的,何苦非要跟那些老爷们过不去呢?”
“交出那几万两银票,还有那本账册,老子给你个痛快。”
沈青咬着发白的嘴唇,嘴里全是铁锈味。
她手里死死攥着一把从护院尸体上捡来的短匕首。
“你们做梦!”
她声音沙哑,却透着决绝。
“我爹就是被他们联手逼死的!那账册上记着他们怎么偷税漏税、强占良田的铁证!”
沈青眼底满是疯狂的恨意。
“只要我活着到了敲登闻鼓的地方,大明律法绝饶不了你们!”
“嗤。”
黑衣人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。
“做得到!”
沈青猛地抬起头,那双原本布满绝望的眸子里,此刻燃烧着疯狂的复仇之火。
她一把将那些银票紧紧攥在胸口,指甲都掐进了肉里。
“只要有这些本钱,民女要是不能让苏州府那帮老狗倾家荡产……”
她一字一顿,声音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。
“民女就提着自己的脑袋,回来见您!”
老朱满意地咧开嘴,露出一口白牙。
这股子狠劲儿,对脾气。
朱允烨在旁边咬掉最后一颗糖葫芦。
把竹签子随手一扔,小嘴吧唧了两下。
【这女人是个狠角色,用来当锋利的刀最合适了。】
【不过光有狠劲不行,对付那帮玩了几百年商业垄断的地主,得用点现代金融手段。】
【等明天摊丁入亩的圣旨一下,江南肯定炸锅。】
【他们第一步肯定是恶意囤积粮食,把粮价炒上天,制造民变逼老头子妥协。】
【这时候只要用这三百万两,疯狂从外地调粮,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开平价粮铺。】
【他们不是有钱吗?买多少我们卖多少!用倾销砸断他们的资金链!】
老朱站在原地,耳朵竖得像雷达。
听着孙子心里那有条不紊的“商战计划”,他浑身的毛孔都舒坦开了。
倾销?砸断资金链?
这词儿听着文绉绉的,但里头透着的那股子杀人不吐骨头的阴狠,简直比锦衣卫的绣春刀还要毒!
“去吧。”
老朱挥了挥手,转头看向隐在黑暗中的毛骧。
“挑五十个龙魂卫的好手,换上便衣,寸步不离地跟着她。”
“谁敢动她一根汗毛,就地格杀,不用请旨!”
……
十天后。
江南,苏州府。
秋高气爽的天气,苏州城里却是愁云惨淡。
大街小巷贴满了盖着玉玺的圣旨。
“废除丁税,摊丁入亩,官绅一体当差纳粮”这几个大字,像一记记重锤,砸碎了江南士绅的美梦。
城里最大的酒楼,狮子楼顶层雅座。
苏州府最大的几个粮商和地主,正围坐在一张八仙桌旁。
桌上摆着山珍海味,却没人动筷子。
带头的王家老爷,手里盘着两颗核桃,咯吱咯吱作响。
他脸色铁青,眼角那块老年斑都在抽搐。
“诸位,朝廷这是要咱们的命啊!”
王老爷一巴掌拍在桌子上,震得酒杯里的女儿红溅了出来。
“老夫名下那五万亩水田,以前一粒粮食不用交。现在按这新税法,老夫得把半个家底都掏空去填太仓!”
“不能就这么认了!”
旁边的李老爷咬牙切齿,猛地灌了一口酒。
“朝廷敢掀桌子,咱们就敢砸他的饭碗!”
“咱们手里攥着江南七成的粮食,只要大家联手,把粮仓全封了!”
他眼里闪过一丝阴狠。
“把市面上的粮价抬高十倍!让那些泥腿子吃不起饭!”
“等城里饿死几个人,激起民变,我看他应天府的皇帝老儿还敢不敢推行这破税法!”
众人纷纷附和,眼中全是贪婪与疯狂。
第二天清晨。
苏州府的所有米铺,一夜之间挂出了“售罄”的牌子。
市面上仅剩的几家小粮店,一斗米的价格直接飙升了十倍。
老百姓围在粮店门口,哭嚎声震天。
王老爷站在自家的角楼上,看着下面乱作一团的街道,得意地捋着胡须。
“一群泥腿子,没饭吃就去衙门闹吧!闹得越大越好!”
可他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展开,就僵住了。
街道尽头,突然驶来一长串插着“沈”字大旗的重型四轮马车。
马车压在青石板上,发出沉闷的轰鸣。
足足一百多辆马车,装满了鼓鼓囊囊的麻袋。
车队停在苏州府最大的一处十字路口。
十几个穿着短打、眼神冷厉的汉子跳下车,手脚麻利地搭起了一个巨大的棚子。
沈青穿着一身利落的玄色绸衫,头上只别了一根素银簪子。
她站在高高的货箱上,冷眼看着四周越聚越多的饥民。
“开仓!卖粮!”
沈青清冷的声音在喧闹的街头炸响。
“一斗米,三十文!绝不涨价!”
这话一出,整条街瞬间死寂,随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。
三十文!这比没涨价前还要便宜两成啊!
角楼上。
王老爷手里的核桃“啪嗒”掉在地上。
他眼珠子快瞪出眼眶了。
“沈家那个破产的小贱人?她从哪弄来这么多粮食!”
“一斗三十文?这是在赔本赚吆喝啊!”
王老爷气急败坏地吼道,“来人!带上银子!去把她的粮全买空!老夫倒要看看,她有多少家底敢跟咱们整个江南耗!”
接下来的半个月。
苏州府上演了一场疯狂的拉锯战。
江南的士绅们拿出地窖里发霉的银锭,雇了成百上千的地痞流氓,去沈家的粮铺疯狂扫货。
买空一批,他们就囤进自己的仓库。
可让他们感到恐惧的是。
沈青的粮,就像是个无底洞。
每天清晨,都有源源不断的大车队,从长江码头把湖广一带的新粮运进苏州城。
而且价格始终死死咬在三十文一斗!
狮子楼里,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王老爷双眼布满血丝,眼窝深陷,仿佛老了十岁。
他看着面前空荡荡的账本,手抖得连茶碗都端不住。
“这……这小贱人到底哪来的金山银山?”
他声音嘶哑,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绝望。
“咱们几家的现银,全砸进去买她的粮了……现在库房里的粮食堆得连门都关不上。”
“可市面上的粮价,硬生生被她砸到了二十文一斗!”
李老爷瘫在椅子上,面如死灰。
“王兄……咱们的资金链,断了。”
他绝望地抓着头发,“昨儿个钱庄来催债,我连利息都还不上了。”
“那几十万石粮食,现在就算卖出去,连本钱都收不回一半啊!”
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王家的大管家连滚带爬地扑进来,摔了个狗吃屎。
“老、老爷!不好了!”
管家哭丧着脸,额头上全磕破了。
“沈家那个女人放话了,说明天粮价降到十文一斗!”
“而且……而且催债的人已经把咱们家大门堵了,说再不还钱,就要拿咱们的地契抵债啊!”
“噗——”
王老爷气急攻心,一口老血喷在桌子上。
他双腿一软,直接从椅子上滑跪在地。
完了。
江南百年的基业,就因为一场赌气的商战,彻底崩盘了。
他双眼赤红,披头散发地像个疯子一样笑了起来。
笑声凄厉刺耳。
“朝廷不给活路!那小贱人也不给活路!”
王老爷猛地抓起桌上的酒壶,狠狠砸在地上,碎片四溅。
“既然他们要逼死咱们,那就都别活了!”
他转头看向同样绝望的几个地主,眼神疯狂而怨毒。
“李兄!立刻派人出城!”
“去太湖!把聚贤山庄那位‘林仙师’请进城!”
“他们不是要变天吗?那咱们就反了这个天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