暖阁的红泥火炉烧得正旺。
炭块裂开,溅出一颗暗红火星。
火星子落在毛骧的飞鱼服下摆,烫出一个黑窟窿。
毛骧单膝跪在地砖上,连拍都不敢拍。
“李成桂烧了咱的银票?”
老朱坐在炕沿。
粗糙的大手死死攥着两枚高丽新铸的铜钱。
铜钱薄得像树叶,边缘全是毛刺。
老朱大拇指一用力,“咔吧”一声,铜板竟然被生生掰断了。
“回主子。高丽王在王城张贴布告,说大明纸钞是废纸。”
毛骧咽了口干沫,喉结上下翻滚。
“他还派兵封了互市。抓了咱们十几个用银票结账的商人。”
“扬言高丽境内,只认他们自己铸的铜钱。”
老朱没说话。
他把断成两截的铜片扔在青石板上。
发出两声闷响。
老头呼吸越来越粗重,胸膛像破风箱一样起伏。
朱标猛地站起身。
他今天穿了件单薄的麻布短打。
胸前两块大胸肌一鼓一鼓,汗水顺着脖颈往下流。
“这老帮菜活腻了!”
朱标捏紧拳头,指骨发出清脆的爆响。
他一把抓过旁边兵器架上的厚背大砍刀。
“父皇!儿臣这就去兵部点兵!”
朱标瞪着布满血丝的牛眼。
“高丽那点兵马,都不够儿臣塞牙缝的。给我五万人,十天踏平他们的王宫!”
他大步往外走,刀尖在地上划出一道白印子。
“站住。”
老朱喝了一声。
他盯着地上那摊碎铜片,腮帮子上的横肉直抽搐。
老头心里也憋着火,但十几万大军开拔,粮草消耗是个无底洞。
他得盘算盘算。
暖阁最里头。
朱允烨缩在铺着虎皮的软榻里。
小家伙手里举着半根烤得流油的羊肉串。
他张嘴咬下一块肥肉,烫得直吸溜气。
油脂蹭在脸颊上,亮晶晶的。
【打个屁的仗啊。我爹这脑子里塞的全是哑铃吧。】
朱允烨翻了个白眼。
他拿袖口胡乱抹去嘴角的羊油。
【高丽那破地方,山多林子密,冬天冻得邪乎。】
【派兵去那儿,光是冻伤就得损耗几千人。】
老朱耳朵一竖。
他刚要摸向腰间玉带的手,硬生生停在半空。
大孙嫌打仗亏本?
那这口恶气怎么出?总不能由着藩国打大明的脸。
【玩什么真刀真枪,直接发动贸易战啊!】
朱允烨嚼着羊肉,含混不清地嘀咕。
【李成桂不是硬气吗?不是抵制大明银票吗?】
【那就别跟他做买卖了。全面禁运!】
朱标提着刀,正等老朱发话。
他见亲爹愣在原地,脖子伸得老长,像在听墙角。
“父皇?儿臣这刀都拔出来了。”
“闭嘴!一边站着去!”老朱狠狠瞪了儿子一眼。
【高丽自己产啥?除了几根破人参,要啥没啥。】
朱允烨把干净的竹签子扔进痰盂。
【他们贵族穿的丝绸,全是大明运过去的。】
【他们做饭用的铁锅,腌菜用的粗盐,全是咱们卖给他们的。】
【切断!全部切断!】
老朱呼吸猛地停滞。
心脏在肋骨底下狂跳两下。
切断盐铁丝绸?
【让互市的商队全部撤回来。】
【铁器不准过江,丝绸布匹不准出海。】
【最关键的是食盐。连一颗盐粒子都不许流入高丽!】
小奶娃换了个舒服的姿势,两条短腿在半空晃荡。
【人一天不吃盐,浑身没劲。一个月不吃盐,全身浮肿。】
【不出两个月,不用大明派一兵一卒,高丽老百姓自己就能把李成桂的王宫给掀了。】
暖阁里死一般寂静。
只有风刮过窗棂的沙沙声。
老朱猛地倒抽一口凉气。
他看着地上那两截劣质铜钱,突然裂开大嘴笑了。
笑声越来越大,震得窗户纸直抖。
“好!好一招釜底抽薪!”
老朱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,发出响亮的啪声。
朱标扛着大刀,满脸茫然。
“父皇,您笑啥?到底还打不打?”
“打个屁!把刀收起来!”
老朱大步跨过地上的碎瓷片,走到毛骧面前。
他一把揪住毛骧的飞鱼服衣领,把他提溜起来。
“传咱的旨意!”
老朱声若洪钟。
“辽东边境所有的互市,立刻关停!”
“大明所有商号,片纸不许过绿鸭江!”
“谁敢夹带私盐、铁器去高丽,抓到一个,诛九族!”
毛骧腿肚子打转,连连点头。
老朱一把推开他,转身抓起桌上的狼毫笔。
蘸饱了墨汁,在黄表纸上快速写下几行大字。
“叫汤和传令水师!”
老朱把笔往砚台里一扔,墨水溅出来。
“把新造的蒸汽铁甲舰开出去几艘。在渤海湾和黄海给咱拉起一道网。”
“凡是挂着高丽旗号的船,敢下海片板不留!”
“咱要让高丽变成个死地!”
命令顺着驿道,八百里加急送往边疆。
大明的国家机器换了一种方式,全速运转。
锦衣卫和边军接管了辽东的所有关卡。
拒马堆在官道上。
拉着茶叶和粗盐的商队被强行遣返。
海面上,冒着黑烟的铁甲舰日夜巡逻。
高丽的走私渔船刚探出头,就被实心铁弹砸成碎木板。
短短一个月。
高丽国,开城。
王宫里冷风穿堂。
大殿的石柱子泛着一层潮湿的白霜。
李成桂坐在王座上。
他原本红润的脸颊,此刻蜡黄干瘪。
身上那件云锦王服,已经穿了半个多月没换。
袖口沾着油污,领口磨破了边。
大明断了丝绸供应,高丽的织布机根本织不出这种精细料子。
“王上。”
领议政大臣跪在阶下。
他声音发颤,干瘦的手指死死扣着地砖。
“市面上的盐价……已经翻了五十倍了。”
李成桂手一抖。
旁边小太监端茶过来,他不小心碰翻了茶碗。
热水洒在手背上。
他没觉得疼,只是死死盯着大臣。
“五十倍?寡人不是让你们去煮海水吗!”
大臣把头磕在地上,磕出血印。
“煮了……可是柴火不够,煮出来的海盐又苦又涩,还带着毒。”
他猛地抬起头,老泪纵横。
“百姓们没盐吃,浑身浮肿,连锄头都拿不起来了。”
“城外的农田荒了一大半。地痞流氓开始抢砸粮铺。”
“连……连军营里的士兵,都因为吃淡食拉脱了水,拿刀的手都在抖啊!”
李成桂瘫在王座里。
后背的冷汗浸透了里衣。
他张着嘴,像一条离水的鱼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怎么会这样?
大明的兵马连个影子都没见着,高丽怎么就快亡国了?
“王上!”
户曹判书连滚带爬地冲进大殿。
他跑得太急,门槛绊了一跤,直接摔在李成桂脚下。
乌纱帽滚出去老远。
“乱了!全乱了!”
户曹判书鼻孔里流着血,他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。
“咱们自己铸的铜钱,买不到任何东西。商铺全关门了。”
“两班贵族们买不到明朝的瓷器和好茶,已经联名写了折子,逼着要开朝会质问您!”
“整个开城的经济……停摆了!”
李成桂眼前一阵发黑。
他双手抓住椅子的扶手,想站起来。
两腿一软,又重重跌坐回去。
木头扶手发出痛苦的嘎吱声。
他看着殿外阴沉沉的天空。
一阵冷风吹进来,夹着城外隐约的暴乱喊杀声。
李成桂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。
他终于明白,大明的银票,根本不是什么废纸。
那是一道能勒死整个高丽的催命符。
“备船……”
李成桂咬破了舌尖,尝到一股血腥味。
他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。
“寡人要亲自去应天府……向大明皇帝请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