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明皇家银行开业满月。
应天府的市面活络得像煮沸的开水。
百姓兜里揣着散发着松烟墨香气的纸钞,买米买布。
没人再扛着死沉的铜钱袋子走街串巷。
夏原吉这抠搜老头,真把金库守成了铁桶。
连太子朱标去提二两银子买烧鸡,都被他按规矩挡在门外。
硬逼着拿了东宫的对账条才放行。
大明的国库,肉眼可见地鼓了起来。
奉天殿侧方的暖阁里。
炭盆烧得红旺,木炭偶尔爆出一颗火星子。
老朱盘腿坐在炕上,手里捏着一张新印出来的十两银票。
他把纸张迎着窗户纸透进来的光,端详里头那条防伪的五爪金龙。
“好东西,这纸比真金白银还管用。”
老朱咧开干瘪嘴唇,露出发黄的槽牙。
可没等他乐完。
“砰”的一声,暖阁的门被猛地推开。
风雪灌进屋里,炭火被风压得一暗。
毛骧单膝砸在青石砖上,飞鱼服下摆全湿了。
“主子,辽东和广西那边,递了急报。”
毛骧从怀里掏出两份折子,双手举过头顶。
老朱把银票拍在桌上,一把抓过折子。
刚翻开看两眼,老头呼吸就重了。
胸膛像破风箱一样呼哧作响。
“啪!”
老朱扬起手,把折子狠狠砸在毛骧的脸颊上。
“这帮不知死活的化外蛮夷!”
老朱一巴掌拍在紫檀木小桌上。
茶碗跳起来,温热茶水泼了满桌。
他气得直哆嗦,手指节捏得泛白。
“高丽、占城,还有安南那帮残党!”
“来咱大明买丝绸、买茶叶,居然拿掺了沙子和烂铁的劣质铜钱糊弄事!”
毛骧咽了口唾沫,喉结上下滚动。
“不止如此。他们还暗中收买边境奸商,把咱们大明成色足的雪花银,一车一车往外头走私。”
“沿海那些藩国商人,更是把破铜烂铁铸成钱模子,硬塞给市舶司结账。”
老朱猛地站起身。
脑袋差点撞着暖阁的横梁。
“抢钱抢到咱老朱家头上了!”
他一脚踹翻旁边的红泥小火炉,炉灰撒了一地。
“传标儿!把兵部尚书也给咱叫来!”
一盏茶的功夫。
朱标顶着一头热气撞进暖阁。
这位太子爷刚在校场举完五百斤的石锁,身上只披了件单薄短褐。
胸前两块夸张的腱子肉油光发亮,汗水顺着背脊沟往下淌。
“父皇!要砍谁?”
朱标捏着拳头,指骨发出“咔咔”爆响。
他双眼通红,像头憋疯了的公牛。
“儿臣这两天正觉得骨头缝里发痒!是不是高丽那帮棒子不老实?”
老朱咬着后槽牙,牙龈渗出血丝。
“点兵!十万不够就二十万!”
“给咱平推了高丽!再让沐英从云南出兵,把占城和安南余孽犁一遍!”
“把他们的国库全给咱搬空,看他们拿什么走私白银!”
兵部尚书茹太素跪在旁边,脸都白了。
刚被拽过来的夏原吉,更是急得连滚带爬往前扑。
夏原吉一把抱住老朱的靴子,官服袖口那个破棉花补丁直晃荡。
“万岁爷!使不得啊!”
夏原吉嗓子像破锣一样哑。
“大军一动,粮草就是个无底洞!皇家银行刚攒下的底子,哪经得起这么折腾!”
“这要是把准备金打空了,老百姓来兑不出银子,大明的钱庄就全塌了!”
“放屁!”朱标一瞪牛眼。
粗壮的胳膊一把拎住夏原吉的后脖领,把这干瘪老头提溜在半空。
“打赢了,抢回来的金银能填满十个国库!孤亲自带兵,三个月平了他们!”
夏原吉双腿在半空乱蹬,脸憋得青紫,还在死鸭子嘴硬。
“不合算!真不合算!打仗死人费粮,赔本的买卖!”
暖阁最里头的角落里。
朱允烨裹着厚实的红狐狸皮大氅,像个圆滚滚的棉花包。
他背靠着火墙,手里端着个白瓷小碗。
碗里是御膳房刚送来的冰糖雪梨羹。
小家伙拿银勺子舀了一口,送进嘴里。
梨汁甜腻,润了润喉咙。
【打仗?这对父子脑子里全长满肌肉了吧。】
朱允烨翻了个大白眼。
他拿手背胡乱蹭去嘴角的糖汁,小腿在软榻上晃悠两下。
【高丽那破地方,全是大雪山和烂泥沟。】
【占城那边更是穷得叮当响。】
【派几十万大军过去,每天吃喝拉撒得烧掉多少真金白银?】
老朱正要让朱标把夏原吉扔出去。
耳朵里钻进大孙的心声,老头动作猛地停住。
举在半空的手僵硬地缩了回来。
不打仗?那还能由着他们吸大明的血?
【夏老头说得对,这买卖血亏。】
朱允烨用勺子敲了敲瓷碗边缘,发出叮叮脆响。
【玩什么冷兵器平推啊?现在大明有银行,直接玩金融制裁啊。】
【用经济杠杆,兵不血刃就能把他们吸成干尸。】
老朱呼吸一滞。
金融制裁?经济杠杆?
这又是啥天庭的新鲜词汇?
他踢了踢脚边的炭块,假装转头看窗外,耳朵却竖得像兔子。
【大明现在是宗主国,是全世界最大的商品出产地。】
朱允烨又吃了一口雪梨。
【茶叶、丝绸、瓷器、铁锅,这些全是周边藩国的刚需。】
【他们贵族不穿丝绸会死,百姓没铁锅做饭也得饿肚子。】
【想买咱们的东西?行啊。】
【直接宣布一条死规矩。】
【大明边境的互市局、沿海的市舶司,从今天起,拒收任何实物以物易物。】
【更不收他们那些掺了沙子的破铜钱。】
【大明境内,周边贸易只认一样东西——大明皇家银行发行的‘大明银票’!】
老朱脑瓜子里嗡的一声响。
只认银票?
【这就叫结算系统垄断,大明版SWIFT啊。】
朱允烨砸吧砸吧嘴,把空碗扔在小几上。
【他们想买茶叶丝绸,手里没大明银票怎么办?】
【那就得拿着他们本国的真金白银,去边境的大明银行网点兑换纸币。】
【换纸币,咱们抽汇率差。拿纸币买东西,肉烂在锅里。】
【这帮藩国要是敢不听话,敢暗中走私造假?】
【简单。直接拉黑他们的结算账户。】
【不收他们的钱,不卖给他们一根纱线。】
【不出三个月,他们国内物价得翻十倍。】
【贵族买不到奢侈品,平民买不到盐铁。通货膨胀加上物资短缺,直接能把他们的国家干崩溃。】
【这不比派兵去雪山里吃西北风强一万倍?】
小奶娃打了个带着雪梨甜味的饱嗝。
【杀人不见血,这才是降维打击。打仗多费钱啊,吸干他们的血才是正经事。】
暖阁里死一般寂静。
只有门缝漏进来的风在呜呜作响。
老朱呆立在原地。
干瘪嘴唇半张着,露出发黄门牙。
他脑子里像是有无数惊雷在连环劈落。
把这番杀人不见血的毒计,劈得清清楚楚。
不用发兵。
不用消耗粮草。
就凭一张纸,一道命令。
就能掐住周边小国的咽喉,把他们国库里的真金白银,源源不断抽进大明!
这哪里是做买卖,这特么是拿着软刀子割肉!
老朱猛地倒抽一口凉气。
他突然转身,一巴掌拍在朱标的胳膊上。
“把老夏放下来!”
朱标正提着夏原吉,被老爹这声吼弄得一头雾水。
粗壮手指一松。
“哎哟!”
夏原吉一屁股摔在地砖上,摔得尾椎骨生疼。
他捂着腰眼直哼哼,连滚带爬缩到桌子底下。
“父皇,真不打了?”朱标满脸憋屈。
他鼓着腮帮子,胸口的肌肉还在一突一突跳动。
“儿臣这力气没地儿使啊。”
“使个屁的力气!动动你的脑子!”
老朱一脚踹在儿子小腿肚上。
老头双眼冒着骇人精光,眼底满是抑制不住的狂喜。
他几步走到夏原吉跟前,弯腰把这穷酸老头拉起来。
亲手替他拍去官服上的灰土。
夏原吉受宠若惊,两条腿直打哆嗦,以为皇帝要赐他死罪。
“老夏,咱不打仗了。”
老朱咧开大嘴,笑得满脸褶子。
“你刚才说得对,打仗赔本。”
夏原吉长松一口气,刚要磕头谢恩。
老朱转过身,大步流星跨到御案后头。
一把扯过一张明黄色的圣旨。
抓起狼毫笔,饱蘸浓墨。
“拟旨!通传辽东、两广、福建沿海各市舶司及互市口岸!”
老朱声音在大殿里轰然回响。
带着一股主宰天下经济命脉的霸道。
“自今日起!”
“高丽、占城、安南等地藩商,入我大明采买丝绸、茶叶、盐铁、瓷器。”
“不收实物!不收铜钱!不收外国私铸金银!”
老朱手里的毛笔重重戳在纸面上,墨汁四溅。
“所有外商,必须先去大明皇家银行分号,将真金白银兑换成‘大明银票’!”
“凭银票结算货款!”
“敢私自以物易物,或走私实物白银出境者。”
“抓获一人,没收全部家当!连坐同族商队!”
老朱把圣旨扔给毛骧。
他走到窗户边,猛地推开窗户。
冰冷的冬雪扑面而来。
老头双手死死攥着窗棂,骨节泛白。
他望着北方高丽的方向。
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冷笑。
一条看不见的经济绞索。
悄然套在了周边小国的脖子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