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明皇家银行的一楼大堂,挤得连根针都插不进去。
掌柜的算盘珠子拨得快要冒出火星。
“当啷!”
一箱子重达五十两的官锭被倒进称量池里。
白花花的银光刺得人眼睛生疼。
苦力们光着膀子,汗水顺着脊沟往下淌,一箱接一箱往地下金库抬。
沈青穿着干练的红绸长袄,喉咙早就喊哑了,手里攥着一沓兑换好的银票,忙得脚后跟直打转。
二楼的雅致包厢里,火盆烧得极旺。
老朱趴在酸枝木围栏边上,一双老眼盯着楼下堆成小山的白银。
他手里捏着个茶盖,茶水在碗里直晃荡。
“好家伙,这江南商贾的家底全掏出来了。”
老朱嘬了嘬牙花子,乐出声。
可没过半刻,眉头又拧成了死疙瘩。
他退回太师椅,把茶碗重重磕在桌面上。
“钱是进来了,可麻烦也大了。”
老朱粗糙的指肚摩挲着膝盖布料,呼吸渐渐变粗。
“沈青做买卖是把好手,可她终究是个没官身的女流。这泼天的富贵摆在这儿,朝廷里那帮闻着血腥味的恶狼,能不眼红?”
老朱咬着后槽牙。
“保不齐明儿就有六部的堂官,打着军国大事的幌子,拿些破白条来强行提现银。沈青拦得住?”
朱允烨窝在旁边的软榻上。
他身上盖着厚实的狐皮毯子,手里抓着一把炒熟的葵花籽。
“喀嚓。”
小家伙磕开一颗瓜子,饱满的瓜子仁落进嘴里。
瓜子皮随意一吐,正好粘在毛茸茸的衣领上。
他嫌弃地用小胖手掸了掸。
【这老头就是爱操心。】
朱允烨换了个舒服的姿势,两只短腿在榻上晃荡。
【金山银海摆在眼前,没个恶犬看着肯定不行。】
【找毛骧?锦衣卫只会杀人,算不清账。找薛祥?那老头满脑子都是打铁。】
老朱竖起耳朵。
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对啊,这满朝文武,谁能管住这笔钱?
【户部那个度支主事,夏原吉啊!】
朱允烨又磕开一颗瓜子。
【这抠搜老头,当银行行长简直是绝配。】
【这老家伙抠门到什么地步?一文铜板掉茅坑里,他都能捏着鼻子捞出来,洗上三遍接着花。】
老朱眼角一抽。
掉茅坑里也捞?这也太埋汰了。
【堂堂京官,上朝穿的官服,袖口全是大补丁,里头藏着发黑的烂棉花。】
【连写奏折的毛笔杆子断了,他都舍不得换,拿麻绳死死绑着继续用。】
朱允烨把瓜子皮吐进小铜盆里。
【昨天在食堂打饭,多打了一勺掉桌上的肉汤,他硬是拿舌头把桌面舔干净了。】
【这人连自己破衣服都舍不得换一根新线头。】
【让他去管皇家银行的金库,那叫饿狼守肉骨头。】
【别说当官的来打秋风,就是老头子你亲自去提钱,不合规矩他也能咬下你一块肉来。】
老朱听完,猛地一拍紫檀木桌面。
茶水溅出来烫了手背,他连躲都没躲。
夏原吉!
对啊!咱怎么把户部这头倔驴忘了!
这老家伙在户部管账,连多发一斤炭都要跟尚书吵个脸红脖子粗。
老朱大步跨到包厢门口,一脚踹开木门。
“刘和!”
门外的太监吓得一哆嗦,赶紧弯腰。
“滚去户部衙门!把夏原吉给咱提溜过来!就现在!”
半个时辰后。
通往二楼的木楼梯发出沉重的嘎吱声。
夏原吉喘着风箱般的粗气,一瘸一拐地跑上来。
他脚上那双黑布鞋顶端破了个洞,大脚趾头在冷风里冻得发紫。
那身青色的官服洗得发白,胳膊肘的位置果然缝着两块粗糙的灰布补丁。
“微臣……叩见万岁爷。”
夏原吉双膝砸在木地板上。
肚子冷不丁发出一声悠长的咕噜声。
他尴尬地死死捂住干瘪的肚皮,脸憋得青紫。
老朱走过去,上下打量这穷酸老头。
“老夏,咱给你升官。正二品!大明皇家银行总行长。”
夏原吉愣在原地。
“总、总行长?那是管啥的?”
老朱一把揪住他的破袖子,把他拖到围栏边。
指着楼下地下室敞开的精钢大门。
“看见里头没?五十万两的现银底子,外加江南商贾存进来的金条。”
“从今天起,你就是这金库的管家。”
老朱拍着他的肩膀。
“没有足额的银票,谁敢来提走一两白银,你直接拿刀剁他的爪子!天塌下来,咱给你兜着!”
夏原吉顺着老朱的手指往下看。
金库里,成箱的银锭在火把照射下,泛着冰冷的白光。
这老头的眼眶瞬间充血,红得吓人。
他浑身像通了电一样剧烈哆嗦,连破布鞋都忘了提。
“这……全归微臣管?”
夏原吉咽下好大一口干沫,喉结上下翻滚。
老朱点点头。
夏原吉猛地转过身,脑门重重砸在楼板上,磕得咚咚响。
“万岁爷放心!就算臣的老娘来要钱,臣也让她带着要饭碗滚回老家去!”
第二天清晨。
天上飘着细碎的雪片,风刮在脸上像刀割。
皇家银行后院,金库重地墙高三丈。
外头围着两排腰悬绣春刀的龙魂卫。
兵部右侍郎赵大人,揣着手,急匆匆地踩着积雪走来。
他身后跟着四个凶神恶煞的差役,推着两辆空板车。
“开门开门!”
赵大人颐指气使地挥手,鼻孔朝天。
“北疆急需采办冬衣,户部账上亏空。兵部特来皇家钱庄提十万两现银应急。”
他手里捏着一张盖了兵部大红印的白条,往前一递。
护卫没动。
厚达三尺的精钢大门底下,铺着一领破草席。
夏原吉裹着一件掉毛的破棉袄,盘腿坐在草席上。
他怀里死死抱着一把红木算盘。
旁边放着个豁口的粗瓷碗,里头是半个冻得硬邦邦的杂粮面馒头。
夏原吉抬起眼皮。
他昨晚一宿没睡,就靠在这大铁门上听里头银箱子落地的响声。
两只眼熬得血红,眼角堆着一大坨眼屎。
“提钱?”
夏原吉的嗓音像粗砂纸磨木头。
赵大人抖了抖手里的白条。
“夏主事,哦不,夏行长。兵部的公文,事关军国大事。别耽误功夫,赶紧放银子。”
夏原吉慢吞吞从草席上爬起来。
拍掉裤腿上的雪粒子。
他凑过去,死盯着那张白条看了一眼。
“呸!”
一口浓痰直接吐在赵大人的鹿皮靴面上。
赵大人吓得往后猛跳半步,怒气冲顶。
“夏原吉!你这老匹夫疯了!敢误了军机,你有几个脑袋砍!”
夏原吉把红木算盘往咯吱窝底下一夹。
枯瘦的手指头快戳到了赵大人的鼻梁骨上。
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。
“白条?你拿张擦屁股的废纸,就想从我这拉走十万两现银?”
“你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!”
赵大人气得浑身发抖,手指发颤。
“这是给边关将士买冬衣的!万岁爷若知道你这般死板阻挠,定拔了你的皮!”
他冲着身后的差役怒吼。
“别管这疯老头,给我进去搬银子!”
四个差役撸起袖子,大步往前冲。
夏原吉冷笑一声。
他张开双臂,像只护食的枯瘦老狗,死死挡在精钢大门前。
干瘪的胸膛高高挺起,迎着寒风。
“少拿万岁爷压我!这银行的死规矩,是一两银票兑一两现银!”
他指着身后紧闭的铁门,声嘶力竭地咆哮。
“这库里的每一两银子,那都是商贾老百姓存进来的家底!”
“你们拿白条把现银提空了,明儿百姓拿着银票来兑钱,老子拿这条命赔给人家?”
一个差役伸手去推夏原吉的肩膀。
“起开老东西!”
夏原吉猛地一低头,张开满是黄牙的嘴,照着那差役的手腕狠狠一口咬下去。
“啊——!”
差役惨叫一声,拼命往回抽手。
手背上硬生生被咬掉一块皮,鲜血直流。
夏原吉往后退了半步,嘴里嚼着血沫子。
他重新一屁股坐在破草席上。
将算盘重重拍在双腿之间,发出一声响亮的脆响。
老头死死盯着外面这群当官的,眼底透着六亲不认的凶光。
“没有准备金,天王老子来也别想从我这提走一文钱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