装甲列车的指挥车厢里。
朱允烨放下了手里的铜皮大喇叭。
喇叭口磕在实木桌面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指令顺着外头的黄铜传音管,飞速传向后面十几节车厢。
传令兵在车厢里奔跑。
手里拎着木槌,猛敲挂在墙上的铜锣。
“当当当当!”
锣声急促,催着人耳膜发疼。
“开挡板!”
传令兵扯着嗓子大吼。
“哗啦啦——”
十列火车的侧面,同时响起连片的金属摩擦声。
两寸厚的纯钢装甲板,被人从里头用力摇开。
几百个半尺宽的方形射击孔,齐刷刷露了出来。
士兵们一把扯掉盖在上面的防水油布。
油布扔在铁地板上,带起一阵灰。
外头的西北风裹着黄沙灌进车厢。
瞬间吹散了里头闷了一路的机油味和汗酸味。
一排排粗壮的铁管子从射击孔里探出头。
这铁管子跟后膛枪不一样。
枪管外面套着个粗大的黄铜水筒,像个发肿的萝卜。
黄铜表面打磨得很滑,泛着幽冷的暗光。
水筒底下连着两根胶皮管。
一头扎进车厢地上的大水缸里。
枪机后头没装木托,只有两块光秃秃的铁握把。
中间夹着一块生铁压板。
旁边的弹药手搬来一个大铁皮箱子。
砸在地板上。
掀开盖子,扯出一条长长的帆布弹链。
弹链一头卡进进弹口。
黄澄澄的铜弹头排得密密麻麻,像一条长了金属鳞片的怪蛇。
朱标本来正端着那把后膛步枪。
手指头搭在扳机上,眼睛死盯外头。
他一回头,瞅见几个士兵正在摆弄这坨大铁疙瘩。
太子爷愣了一下。
“这啥玩意?”
他把手里的步枪往地上一扔。
大步跨过去。
一巴掌推开站在机枪跟前的士兵。
“起开,孤来试试。”
那小兵没防备,脚下一滑,撞在后面的木箱子上。
他揉着撞疼的后腰,结巴着解释。
“殿下,这是工部薛尚书连夜送上车的连发机。”
“说是按太孙的图纸,照着蒸汽机的抽水阀门弄出来的。”
朱标没听他啰嗦。
两只砂锅大的手直接抓住了铁握把。
握把冰凉,他用力捏了两下。
大拇指搭在中间那块生铁压板上。
“咔哒。”
他顺手拉了一下旁边的上膛拉杆。
用力过猛,手指头在粗糙的机匣边缘蹭了一下。
蹭掉一块油皮。
朱标甩了甩手,甩掉一串血珠子。
他没当回事,两眼冒着红光,死死盯着射击孔外面。
车厢外。
黄沙漫天。
西域骑兵的马蹄子砸在戈壁滩上。
地面震得像在打摆子。
六百步。
五百步。
冲在最前面的是西域的先锋百夫长哈桑。
他骑在一匹黑马上,弯刀高高举过头顶。
北风把他的破羊皮袄吹得鼓胀起来。
他看见了那条黑色铁蛇侧面裂开的口子。
也看见了里面探出的粗管子。
“没有弓箭手!他们连弓箭都没带!”
哈桑扯着干哑的嗓子狂喊。
声音被风沙吹得变了调。
他咧开嘴,黄牙上沾着沙土。
“冲过去!顺着口子杀进去!抢光他们的银子!”
后面的西域骑兵跟着发出野兽般的嚎叫。
几万人像黑色的潮水,铺天盖地压过来。
弯刀在昏暗的天光下闪着寒芒。
指挥车厢里。
朱允烨坐在木头长椅上。
他端起那个搪瓷茶缸,吹了吹上面的白气。
水温刚刚好。
他抿了一口,入口微苦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站在射击孔前的朱标。
【工部那帮疯子也是狠。】
【利用火药气体的后坐力,把枪机往后推,完成退壳。】
【再靠复进簧把下一发子弹推上膛。】
【枪管发热,就用水冷套筒降温。水烧开了蒸发,就顺着管子排出去。】
朱允烨放下茶缸。
茶缸底碰在木桌上。
【这大明版的手搓马克沁,今天算是开荤了。】
“爹,按下去,别松手。”
他声音不大,被外头的马蹄声盖住了一半。
朱标听见了。
他咽了口干沫,喉结上下滚了两圈。
死死盯着外头越来越近的骑兵。
敌军马鼻子呼出的白气都能看清了。
四百步。
“杀——!”
朱标暴喝一声,震得车厢顶的灰尘往下掉。
两根粗壮的大拇指,照着那块生铁压板死死按了下去。
“砰!”
第一声枪响撕裂了车厢里的空气。
紧接着。
“哒哒哒哒哒——!”
枪声没有停歇。
连成了一串震碎耳膜的恐怖爆鸣。
像是有一万把铁锤在疯狂敲击一面破铁皮鼓。
半尺长的橘红色火舌从枪口喷射而出。
火光照亮了朱标那张因为狂热而扭曲的脸。
硝烟瞬间在车厢里弥漫开来。
刺鼻的硫磺味呛得人睁不开眼。
帆布弹链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拽。
飞速钻进进弹口。
机匣侧面,黄澄澄的铜弹壳像瀑布一样喷出来。
“叮叮当当”砸在铁地板上。
眨眼间就在朱标脚下堆起了一个小铜堆。
几枚滚烫的弹壳弹起来,烫在朱标的小腿肚子上。
衣服烧了个黑洞。
朱标浑然不觉,胳膊上的肌肉紧绷得像块石头。
不止朱标这一挺。
十列装甲列车,侧面几百个射击孔同时喷出火舌。
几百条火鞭在昏暗的戈壁滩上疯狂抽打。
车厢外。
哈桑还在举着弯刀往前冲。
满心想着冲进车厢抢劫。
突然。
一阵密集的“噗噗”声传入耳朵。
那是利器撕裂血肉的闷响。
他还没反应过来。
身边的几个骑兵连人带马,突然在半空中炸开一团团血雾。
战马发出凄惨的嘶鸣。
前腿折断,庞大的身躯带着惯性往前翻滚。
把马背上的骑兵死死压在烂泥里。
哈桑觉得胸口一凉。
他低头一看。
他引以为傲的铁丝锁子甲上,多出了两个指头粗的血窟窿。
鲜血像喷泉一样往外滋。
他张开嘴想喊。
喉咙里只冒出血沫子。
眼前一黑,从马背上重重栽了下去。
尸体瞬间被后面的马蹄踩踏。
西域骑兵的冲锋阵型,乱了。
子弹太密了。
每分钟几百发的射速,几百挺机枪交叉扫射。
在阵地前方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金属火网。
子弹打在马腿上,骨头碎裂。
打在人体上,直接撕掉大块的皮肉。
残肢、内脏、碎铁甲,随着血雨在半空中乱飞。
黄沙地被染成了刺眼的暗红色。
后面的骑兵收不住脚。
前面的马倒了,后面的直接撞上去。
战马叠着战马,尸体叠着尸体。
哀嚎声响彻荒原。
马克沁机枪的枪管越来越烫。
水冷套筒里的凉水沸腾了。
“咕噜咕噜”响着。
一股股滚烫的白汽顺着胶皮管喷出来。
车厢里热得像个蒸笼。
朱标光着膀子,热汗顺着后背往下流。
他死死扣着击发板。
两只胳膊被机枪的后坐力震得发麻,几乎失去了知觉。
“换弹链!快!”
朱标扯着嗓子大吼,声音已经哑了。
他松开大拇指,枪声停了一瞬。
旁边的弹药手哆嗦着手。
赶紧打开新的铁皮箱,把一条新帆布弹链续接上去。
手指头碰在滚烫的机匣上,烫出一个大水泡。
小兵疼得直抽气,硬是没敢缩手。
“咔哒。”
弹链卡好。
朱标再次按下击发板。
火舌重新喷吐。
外头的惨叫声被机枪的轰鸣声盖住了。
这根本不是打仗。
这是单方面的收割。
像是在割一片长得太高的野麦子。
火鞭扫过去,成片成片的人倒下。
那些挥舞着弯刀的西域蛮子,脸上全是绝望。
他们拼命抽打着战马,想冲破这道防线。
可没用。
任何血肉之躯在钢铁风暴面前,都像纸糊的一样脆弱。
前排的重骑兵连同他们身上的铁甲,被打成了一块块烂肉。
有些子弹穿透了前面的马,余威不减,又钻进后面士兵的肚子里。
朱允烨坐在椅子上。
看着脚边滚落的一枚空弹壳。
弹壳底部带着击针砸出的凹坑。
他还闻到了一股烤焦的肉味,不知道是哪传来的。
【冷兵器的时代,今天算是彻底画上句号了。】
他拿起茶缸,把剩下的水倒进嘴里。
水有点凉了。
喉咙里舒服了不少。
车厢外。
西域大军的冲锋势头被硬生生遏制住了。
他们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死亡之墙。
战马悲鸣。
血肉横飞。
五百步外,尸体瞬间堆成了一座座小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