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华殿偏房。
墨汁的涩味冲天。
三张花梨木条案拼在一起。
上头堆着半尺高的黄绫奏折。
杨士奇捏着毛笔,笔尖在宣纸上刷刷游走。
墨迹未干,他随手把写好的票拟夹进折子里。
往右边一推。
杨荣接过来,扫了一眼,按上分类的红戳。
另一边,杨溥正捧着个大海碗灌凉茶。
茶水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,他也顾不上擦。
大明朝的政务,在这间小小的偏房里高速运转。
没有皇帝熬夜,没有太子吐血。
全靠这三个被提拔上来的内阁学士点灯熬油。
“西北马政的折子批完了。”
杨士奇揉了揉发酸的腕子,指节咔吧作响。
“交趾那边要火枪的折子,你给什么意见?”
杨荣翻开一本折子,头都没抬。
“准了。工部上个月刚下线三千支后膛枪,库房都堆不下了。”
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靴底砸在青石砖上,啪啪直响。
伴随着甲片碰撞的哗啦声。
“砰!”
偏房的门被猛地撞开。
冷风卷着雪粒子倒灌进来。
一个锦衣卫千户跌撞着冲进屋,扑通栽倒在地上。
他身上的飞鱼服全被冷汗浸透了。
背后还背着个红漆竹筒。
“八百里加急!”
千户嗓子劈了叉,像粗砂纸磨过。
他手忙脚乱解下背后的竹筒,往前一递。
竹筒表面沾着发黑的血迹。
封口的火漆红得刺眼。
杨荣手一抖,毛笔掉在桌面上。
墨汁溅在刚写好的票拟上,污了一大片。
他连滚带爬绕过书案,一把夺过竹筒。
手指碰到那层干涸的血迹,黏糊糊的。
他抠开火漆,扯出里面的羊皮卷。
只扫了两行。
杨荣的脸色瞬间煞白,连嘴唇都没了血色。
他大口倒抽着凉气。
肺管子里发出嘶嘶的杂音。
“怎么了?”
杨士奇站起身,带翻了旁边的圆凳。
“黄河决口了?还是哪路土司造反?”
杨荣没回话。
他双手死死捏着羊皮卷,纸页被揉出深深的褶皱。
两腿像筛糠一样打起摆子。
“西域……西域的急报!”
杨荣咽了口干沫,喉结艰难地上下翻滚。
“出大事了!”
他一把拽住杨士奇的袖口。
力气大得直接撕裂了那块旧布料。
“走!去东宫!面见太孙!”
东宫后院。
日头正好。
阳光照在琉璃瓦上,泛着暖洋洋的黄光。
院子里没风,透着股少有的静谧。
朱允烨躺在一把特制的紫竹摇椅上。
身上盖着块轻软的狐皮毯子。
他手里端着个白瓷小碗。
碗里盛着冰糖炖的血燕窝。
他拿着银勺子,慢吞吞地舀了一口塞进嘴里。
燕窝滑嫩,顺着喉咙溜进胃里。
带着淡淡的甜味。
【这日子才叫人过的。】
朱允烨换了个姿势,小腿在摇椅边缘晃荡。
【内阁制真好用。】
【三个姓杨的在那边当牛做马,我在这边晒太阳吃燕窝。】
【国家机器照样转得飞快。】
【当个甩手掌柜,这才是穿越者的终极奥义。】
他把空碗放在旁边的小几上。
发出“叮”的一声脆响。
院子中央。
老朱穿着一身宽松的白色太极服。
老头正闭着眼,双手在半空慢吞吞地画着圆圈。
脚步一虚一实,踩在青石板上没有半点声响。
“野马分鬃。”
老朱嘴里念叨着,腰胯一拧,右臂缓缓推出去。
练了这几个月的太极拳。
他原本干瘪的胸膛,看着硬朗了不少。
脸上也有了红润的血色。
咳嗽的毛病早断根了。
朱允烨看着老头打拳,忍不住想笑。
【老头子现在是彻底放飞自我了。】
【奏折不看,朝会不去。】
【每天除了去兵工厂跟薛祥研究铁疙瘩,就是在这打太极养生。】
【连朱标都跑去三大营天天练枪了。】
【大明这帮人,算是彻底被我带偏了。】
老朱听到心声,嘴角往上一咧。
他没睁眼,两手往下按。
“白鹤亮翅。”
老朱气沉丹田,呼吸绵长。
这太极拳练着确实舒坦。
练完一身大汗,骨头缝里都透着松快。
天下太平。
国库里堆满了从海外抢回来的金银。
仓库里的粮食吃三年都吃不完。
周边那些不长眼的藩国,全被经济制裁掐死了。
老朱这辈子,从没觉得日子这么安稳过。
“主子,擦把脸。”
刘和端着个铜盆走过来。
盆里搭着条冒热气的白毛巾。
老朱收了势,长吐出一口白气。
他睁开眼,抓起热毛巾,胡乱在脸上搓了两把。
“大孙,今晚吃铜锅涮肉。”
老朱把毛巾搭在脖子上,乐呵呵地往摇椅边走。
“让御膳房多切两盘羊肉,咱今天胃口好。”
“砰!”
院子外头的月亮门被人一头撞开。
木门撞在砖墙上,发出一声巨响。
震得墙头上的积雪扑簌簌往下掉。
杨荣跑得披头散发。
官帽早歪到了后脑勺上。
他脚底下踩着一块滑溜的冰面。
“哎哟!”
杨荣直接扑倒在地上。
顺着青石板滑出去两三丈远。
头上的乌纱帽彻底飞了出去。
在地上滚了两圈,沾满了泥水。
他顾不上捡帽子,手脚并用往前爬。
手掌心在石板上磨破了皮,渗出血丝。
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,连滚带爬冲到朱允烨的摇椅前头。
“扑通!”
杨荣双膝重重砸在地上。
膝盖骨发出沉闷的磕碰声。
他整个人趴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嗓子里像拉破的风箱,呼哧呼哧直响。
朱允烨吓了一跳。
手里刚抓起的一把松子全掉在了毯子上。
他猛地坐直身子。
看着地上这个狼狈不堪的内阁大学士。
【这姓杨的疯了?】
【就算我让他加班,也不至于跑来碰瓷吧。】
老朱停下脚步。
脖子上的毛巾还搭着一半。
他眉头一皱,身上那股子开国皇帝的杀气瞬间冒了出来。
“慌什么!天塌了?”
老朱冷喝一声。
杨荣抬起头。
他那张原本白净的文人脸,此刻煞白如纸。
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答。
砸在金砖上。
他手里死死攥着那卷沾血的羊皮卷。
手抖得像风里的树叶。
“太孙殿下!万岁爷!”
杨荣扯着干哑的嗓子嚎叫,声音凄厉得变了调。
“西域……西域探子死拼送回情报!”
杨荣咽下喉咙里泛起的血腥味。
他猛地把羊皮卷高高举过头顶。
“有个叫帖木儿的西域霸主!”
“带了八十万大军!”
“打着圣战的旗号,要东征咱们大明!”
院子里瞬间死一般寂静。
连风都停了。
刘和手里的铜盆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热水泼了一地,冒起一阵白烟。
老朱站在原地。
他正拿着毛巾擦脖子上的汗。
听到“八十万大军”这几个字。
老头擦汗的手硬生生僵在半空。
那条冒着热气的白毛巾,就那么停在耳朵边上。
八十万?
西域霸主?
东征大明?
老朱的脑瓜子里嗡的一声响。
这数字太庞大了。
放眼历朝历代,八十万大军压境,那是能把天都给捅破的灭顶之灾!
老头深吸一口气。
胸膛剧烈起伏。
他刚要开口喊毛骧去兵部点将。
躺在摇椅上的朱允烨,却突然捂住了肚子。
小家伙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脸憋得通红。
“噗——”
朱允烨没忍住,直接笑出了声。
声音清脆,在死寂的院子里格外刺耳。
他把掉在毯子上的松子扒拉开。
两只小手捂着肚子,笑得直打跌。
老朱愣住了。
杨荣也傻眼了。
举着羊皮卷的手还僵在半空。
太孙这是……吓疯了?
朱允烨抹去眼角笑出的眼泪。
他看着地上的杨荣,嘴角直抽搐。
【帖木儿东征?】
【带八十万大军来打大明?】
【他怕不是喝假酒了吧?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