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允烨粗短的食指按在蓝皮册子上。
指尖压着纸页,点了三个名字。
“杨士奇。杨荣。杨溥。”
小奶娃抬起头。
看着底下跪着的吏部尚书詹徽。
“把这三个人,叫到文华殿来。”
詹徽跪得膝盖发酸。
他挪了挪腿,抬起那张干巴的脸。
“殿、殿下。这三人……”
詹徽咽了口干沫,嗓子发涩。
“这只是翰林院的编修和庶吉士。从八品和无品阶的微末小官。”
“平时就在偏院修修书,连朝会都没资格上啊。”
老朱站在御案旁边。
老头一脚踢在案腿上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“大孙让你叫,你就滚去叫!废话那么多!”
詹徽吓得浑身一哆嗦。
连滚带爬退出大殿。
此时。翰林院偏院。
北风顺着烂窗户纸往屋里猛灌。
屋角的炭盆早就熄了。
只剩一堆白灰。
杨士奇坐在破木桌前。
手里捏着根快秃顶的毛笔。
他吸溜了一下冻得通红的鼻子。
左手拽着自己的青色官服袖口。
袖子裂了道大口子,里头露出几团发黄的破棉絮。
他昨天刚拿粗线自己缝了两针,针脚歪歪扭扭。
对面桌上。
杨荣正捧着本《资治通鉴》打瞌睡。
脑袋一点一点。
口水顺着下巴滴在书页上。
旁边蹲着的杨溥,正拿着火钳扒拉炭灰。
想找点火星子暖暖手。
“咣当!”
院门被人从外头一脚踹碎。
烂木板子砸在泥地上。
溅起一层薄雪。
十几个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跨过门槛。
腰间的绣春刀撞着铜扣,当啷直响。
带头的千户满脸横肉。
他一脚踩在门槛上,扫了一圈屋里。
“杨士奇!杨荣!杨溥!”
千户扯着嗓子喊。
“跟咱们走一趟!”
屋里静得吓人。
杨荣手里的书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
他猛地惊醒,差点从圆凳上翻过去。
杨溥手里的火钳掉进炭灰里,砸出一股灰烟。
杨士奇两腿发软。
他扶着桌沿站起来,膝盖直打晃。
冷汗瞬间顺着后背往下流。
浸透了粗布里衣。
“军、军爷。”
杨士奇牙齿磕碰,舌头打结。
“下官几个……就是抄书的。犯了什么王法?”
锦衣卫千户冷笑一声。
他懒得废话,大手一挥。
“带走!”
几个校尉如狼似虎地扑上来。
一人架起一边的胳膊。
像拖麻袋一样把三人拖出翰林院。
半个时辰后。
文华殿。
沉重的楠木门关上。
屋里烧着银丝炭,暖烘烘的。
可跪在地上的三个人,却觉得像掉进了冰窟窿。
“砰。”
三人被扔在青石板上。
膝盖骨砸得生疼。
杨士奇趴在地上,脑袋死死贴着地砖。
他不敢抬头。
眼角的余光,只能看见一双穿着黑布鞋的大脚在前面晃荡。
那是当今万岁爷的鞋。
旁边还有一双悬在半空、穿着鹿皮靴的小脚。
老朱背着手。
走到三人跟前。
“抬起头。”
老头声音粗嘎,透着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肃杀气。
三人哆嗦着抬起脸。
杨荣的脸色惨白,嘴唇发紫。
杨溥的冷汗顺着鼻梁往下滴。
砸在青灰色的地毯上。
朱允烨靠在宽大的龙椅里。
他两手捧着一个黄岩蜜橘。
小胖手指抠进橘子皮里,剥出一股酸甜的汁水。
汁水溅在手背上,亮晶晶的。
【这就是名垂青史的内阁三杨啊。】
朱允烨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。
嚼了两下,汁水在舌尖爆开。
【长得倒是挺斯文,现在看着跟三只吓破胆的鹌鹑一样。】
老朱转头看了眼大孙。
老头清了清嗓子。
指着旁边太监刚搬来的三张破条案。
条案上,放着笔墨纸砚。
“你们三个。”
老朱伸出粗糙的手指。
“从今儿起,就是大明内阁大学士。”
“官升正五品。”
大殿里只有木炭燃烧的细微声。
杨士奇张大嘴。
干裂的嘴唇扯开,渗出一丝血迹。
他尝到了铁锈味。
忘了尊卑,他直愣愣地盯着老朱。
“万、万岁爷……内阁大学士?那是干啥的?”
他脑子里嗡嗡乱叫。
从八品直升正五品?这是断头饭吗?
朱允烨咽下嘴里的橘子。
他拍了拍身前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奏折。
黄绫缎面在炭火光下反着亮。
“干活的。”
朱允烨声音里透着奶气,却不容置疑。
“这些折子,全搬到你们条案上。”
“看完了,找张小纸条。”
“写上怎么办。夹在折子里送过来。”
“这叫票拟。”
杨荣咽了口干沫。
他看看那三座奏折大山。
少说有几百本。
这得看到猴年马月?
几个太监走上前。
抱起奏折,哼哧哼哧地搬到三人的条案上。
“咚!咚!”
奏折砸在桌面上,激起一层薄灰。
朱允烨从龙椅上滑下来。
小短腿踩在脚踏上。
他走到旁边的一张红木摇椅前。
一屁股坐上去。
拉过一条狐皮毯子盖住肚子。
他往嘴里又塞了一瓣橘子。
摇椅“嘎吱嘎吱”地晃荡起来。
“这是第一批。三百份。”
朱允烨吐出一粒橘子核。
果核砸在铜痰盂里,发出当啷一声脆响。
“今天批不完,不许吃晚饭。”
他看着呆若木鸡的三个人。
咧嘴一笑。
“孤看好你们。干得好,有肉吃。干不好,砍脑袋。”
杨士奇连滚带爬地挪到条案后头。
他看着面前半尺高的折子。
手抖得抓不住毛笔。
那打着补丁的袖口露出来,几根断开的线头在炭火的热气里乱飘。
他颤巍巍地翻开第一本。
眼睛死死贴着纸面。
杨荣和杨溥也赶紧爬起来。
抓起旁边的狼毫笔。
笔尖的红墨滴在白纸上,手抖得写不出一个方块字。
老朱站在屏风旁边。
老头咧着嘴,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。
这免费的苦力,用着真顺手。
他转身大步往外走。
“大孙!你盯着他们!爷爷去兵工厂看薛祥打铁了!”
殿门推开,老朱一溜烟没影了。
大殿里。
只剩下毛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。
还有朱允烨躺在摇椅上咯吱咯吱的晃荡声。
三个月后。
春风吹化了护城河的残冰。
柳树抽出了嫩绿的枝条。
文华殿旁边的偏房里。
挂上了一块“内阁值房”的木牌子。
屋里灯火通明。
杨士奇揉了揉熬得通红的眼睛。
眼底的黑眼圈肿得像两颗核桃。
他端起冷透的茶水,灌了一大口提神。
旁边,杨荣和杨溥正在疯狂写纸条。
手腕子甩得飞快。
内阁运转如飞。
三百份折子。
以前老朱一个人,得点着油灯看到大半夜。
眼睛酸疼,腰背僵硬。
现在,三杨提前看一遍。
写上建议的条子。
太监抱进文华殿。
朱允烨吃完早膳。
打着哈欠,坐在龙椅上。
翻开折子,扫一眼里头夹着的纸条。
右手拿着朱砂笔。
画个圈。
半个时辰。
全部批完分发六部。
大明的政务效率,翻了整整十倍。
地方上的钱粮调度,快得让户部尚书夏原吉在衙门里直跳脚。
午后。
阳光透过窗棂,照在龙椅上。
朱允烨趴在桌上睡午觉。
一条晶莹的口水顺着嘴角滑落,打湿了袖口。
大殿外头。
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突然撕裂了平静。
蹄铁砸在青石板上,擦出火星子。
“报——!”
一声拉长嘶哑的嗓音响起。
带着浓浓的血腥味。
一个背插红旗的驿卒跌撞着撞开殿门。
他脚下一软,扑倒在青石板上。
滑出三尺远。
手背被地砖擦得血肉模糊。
驿卒抬起头。
满脸灰土,干裂的嘴唇往外渗血。
“西域……西域八百里加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