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华殿里头静得吓人。
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通红,不时爆出一两声脆响。
火星子溅落在青灰色的地毯上,烫出一个个焦黑的小洞。
吏部尚书詹徽跪在最前头。
他两只手撑着冰凉的金砖,膝盖骨缝里直往外冒寒气。
脑门上的汗珠子顺着鼻沟往下淌。
砸在手背上,湿乎乎的。
“太、太孙殿下。”
詹徽咽了口干沫,嗓子哑得像吞了把沙子。
他抬起半个脑袋,偷偷往上看。
“翰林院那些庶吉士……平时只管修史编书,写些风花雪月的诗词。”
“这国家政务、军国大事,他们哪里懂啊?”
詹徽咬着牙,大着胆子顶了一句。
“万岁爷早有严旨,翰林院不准干预朝政。您把他们叫来,这不合规矩啊。”
其余五个尚书跟着连连点头。
官帽的帽翅在半空上下晃荡。
朱允烨坐在宽大的龙椅里。
他伸手抓起桌上的一块芸豆卷。
咬了一口,豆沙的甜腻味在舌尖散开。
他嚼了两下,把剩下的半块扔回白瓷碟子里。
发出“当”的一声轻响。
规矩?
老头子自己定的规矩,那叫防着丞相分权。
现在连个丞相都没了,皇帝一个人干全国的活,这不叫掌权,这叫折寿。
朱允烨拿手背蹭去嘴角的糕点渣子。
两只穿着鹿皮靴的小脚在半空晃荡。
【这帮老古板懂个屁。】
【我叫他们来,又不是让他们当官发财。】
【那是叫他们来当牛做马的。】
朱允烨懒得搭理詹徽。
他身子往后一靠,陷进柔软的狐皮靠枕里。
脑子里开始盘算起那套在历史上大放异彩的制度。
内阁。
【大明现在的政务系统,太原始了。】
【天下十三省,外加边关军务,一天几百份折子往京城送。】
【老头子一个人看,一个人批。】
【他以为自己是铁打的?那是拿命在填。】
大殿侧面,立着一扇黄花梨木雕龙屏风。
屏风后头,有个黑影动了一下。
老朱压根就没走远。
他把监国大印塞给孙子后,就偷偷溜到了屏风后面。
想看看这十岁的娃娃到底怎么压住这帮老狐狸。
老朱屏住呼吸。
大腿紧紧贴着木板,耳朵竖得老高。
听到孙子心里那句“拿命在填”,老朱的鼻子有些发酸。
他搓了搓冻僵的手指头。
大孙还是心疼咱的。
朱允烨的心声没停。
【其实解决这事儿简单得很,弄个内阁就行了。】
【在文华殿旁边,收拾几间偏房出来。】
【挑几个脑子活泛、办事麻利的翰林学士塞进去。这叫内阁大学士。】
【给他们发点工资,给个五品的官衔就行,不用给实权。】
老朱躲在屏风后,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五品官?没实权?
那叫这帮穷酸文人来干嘛?
朱允烨换了个姿势,小胖手有节奏地敲着桌面。
【折子送进宫。第一道手续,全搬到偏房去。】
【让那些内阁大学士一本一本地看。】
【看完了,不准他们瞎批。】
【拿一张小纸条,用黑墨水写上处理这事的意见和办法。】
【比如这儿发大水了,大学士就写上‘拨银十万两赈灾’。】
【然后把这黑字纸条,夹在折子里。】
【这个流程,就叫‘票拟’。】
老朱的呼吸慢慢变粗了。
胸膛在黑貂皮大氅底下剧烈起伏。
他隐隐约约抓到了大孙这套法子的精髓。
票拟?
只给建议,不能做主?
【折子夹着票拟,再成摞地送到我的御案上。】
朱允烨打了个哈欠。
【我早上睡到自然醒,吃完早饭,慢吞吞地过来。】
【翻开折子,扫一眼大学士写的黑字纸条。】
【要是觉得这办法行。】
【我提着红笔,在纸条上画个红圈,或者照抄一遍。】
【这就叫‘批红’。】
【要是觉得这办法是个狗屎。】
【直接拿笔画个叉,把折子扔回偏房。】
【让他们重写!写到我满意为止!】
朱允烨越想越觉得舒坦。
【这么一来,我看一本折子连半刻钟都用不上。】
【几百份折子,半个时辰全搞定。】
【活儿全是那些大学士点灯熬油干的。】
【他们熬秃了头发,最后拍板的权利、盖印章的权利,全捏在我手里。】
【皇帝的皇权一分都没丢。】
【还白得了一帮不要命的廉价劳动力。】
【甩手掌柜的快乐,你们这帮古人根本想象不到。】
屏风后头。
老朱脑子里像是有炸雷劈落。
“轰”的一声。
把他的脑瓜子劈得清清楚楚、明明白白。
票拟!批红!
老朱双手死死扣住屏风的木头雕花。
指甲抠进了木头缝里,折断了半截。
他感觉不到疼。
浑身的血液都往天灵盖上涌。
当年他为什么要杀胡惟庸?为什么要废丞相?
就是因为丞相手里有实权。
丞相能直接把折子扣下,能自己盖章发号施令。
那叫分皇权。
可大孙这套“内阁”不一样啊!
这帮人只有建议权。
生杀大夺、朱笔批红的权力,死死攥在皇帝的龙椅上。
皇帝不点头,他们写出一朵花来也是废纸。
皇帝同意了,功劳是皇帝圣明。
出了漏子,那是内阁大学士建议失误,直接拖出去砍了背锅!
这简直是天下最完美、最毒辣的御人手段!
老朱激动得浑身直打摆子。
大腿在裤管里不停地哆嗦。
他猛地抬起右手,一巴掌狠狠拍在自己的大腿上。
“啪!”
一声极其清脆的肉体碰撞声,在寂静的大殿里轰然炸响。
底下的六个尚书吓得同时一哆嗦。
詹徽猛地转头,看向声音传来的屏风。
老胳膊老腿吓得直抽筋。
“谁!谁在哪儿!”
“嘎吱——”
沉重的黄花梨屏风被一股蛮力推开。
木头底座在地砖上摩擦,发出刺耳的尖叫。
老朱披头散发地从阴影里冲了出来。
他脚上只穿着一只布鞋,另一只脚光着,踩在青石板上。
老头双眼通红,眼底冒着野兽般的狂热绿光。
嘴角咧到了耳根子,露出发黄的后槽牙。
整个人像个发疯的狂徒。
“好!好法子!”
老朱扯开破锣嗓子嚎叫,唾沫星子喷出老远。
他在大殿里手舞足蹈,一脚踢翻了旁边的铜痰盂。
铜器滚落,当啷直响。
朱允烨吓了一跳。
小手下意识抓紧了龙椅的扶手。
“老头子,你不是去兵工厂研究气阀了吗?怎么还听墙角啊!”
老朱根本没理他。
他大跨步冲上丹阶。
三步并作两步跨到御案前。
一把抢过朱允烨手边的那支纯金朱砂笔。
老朱把笔攥在手里,笔尖的红墨滴落在御案上。
染红了一大片木纹。
“皇帝的权没丢,活全让底下人干了!”
老朱喘着粗气,胸膛剧烈起伏。
“这是给咱老朱家量身定做的千秋之法!”
他猛地转过身,手里的朱笔指着底下跪着的吏部尚书詹徽。
笔尖的红墨甩出去,溅在詹徽的乌纱帽上。
“詹徽!你少拿老子的规矩来压太孙!”
老朱咆哮着,声音震得大殿顶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。
“太孙的话就是圣旨!”
“选人!马上给咱选人进内阁!”
“把翰林院的门槛给咱踏平了,也得把人挑出来!”
詹徽被老朱这副疯癫模样吓得三魂丢了七魄。
他连滚带爬地往后缩了半尺。
双手撑在地上,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。
“老臣遵旨!老臣这就去办!”
詹徽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。
官服的下摆被自己踩了一脚。
“嘶啦”一声,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。
他根本顾不上心疼。
跌跌撞撞地往大殿外头跑。
左脚绊右脚,直接扑在门槛上,摔了个狗吃屎。
他咬着牙爬起来,一溜烟没影了。
大殿里。
夏原吉抱着算盘,咽了口干沫。
他偷偷抬眼,看了看龙椅上那个十岁的娃娃。
又看了看兴奋得满脸通红的皇帝。
夏原吉悄悄往后退了两步,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。
这皇家的爷孙俩,一个比一个心黑。
一炷香的功夫。
文华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詹徽喘得像头快累死的老牛。
他双手捧着一本厚厚的蓝皮册子,跑进大殿。
额头上的汗水冲刷着脸上的皱纹,糊成一团。
“扑通。”
詹徽双膝重重砸在金砖上。
膝盖骨发出沉闷的碰撞声。
他把手里的蓝皮册子高高举过头顶,手臂打着颤。
“太孙殿下!万岁爷!”
詹徽大口喘着气,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呼哧声。
“这是翰林院和国子监,所有七品以上庶吉士、编修的名册。”
“老臣全拿来了。”
他抬起头,眼底透着浓浓的惶恐。
“殿下,这内阁大学士,选谁合适?”
老朱站在御案旁边。
他没去接名册。
老头双手抱在胸前,转头看向坐在龙椅上的朱允烨。
“大孙,你出的主意,你来挑。”
老朱嘿嘿笑了一声。
“挑几个命硬的,能抗造的。”
朱允烨翻了个白眼。
他从椅子上滑下来,双脚踩在脚踏上。
伸出肉乎乎的小手。
从詹徽手里接过那本粗糙的蓝皮名册。
册子有些沉。
纸页泛黄,带着一股子陈年的霉墨味。
朱允烨翻开第一页。
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。
他一页一页地往后翻。
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名和履历上快速扫过。
大殿里很安静。
只有翻书的声音,和木炭爆裂的脆响。
突然。
朱允烨翻动纸页的手指停住了。
他的目光定格在册子的中间部分。
黑白分明的瞳孔微微放大。
那页纸上,写着三个连在一起的名字。
字迹工整,墨色清晰。
朱允烨的视线在那三个名字上扫了个来回。
小嘴微张,呼吸乱了半拍。
他慢慢合上名册。
手按在蓝色的封皮上。
朱允烨的目光扫过名册,停在三个名字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