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华殿。
沉重的楠木大门紧紧闭合,把呼啸的北风挡在外头。
殿内烧着四个半人高的黄铜炭盆。
银丝炭烧得通红,却没有一丝烟火气。
只有一股淡淡的松香味在空气里飘荡。
朱允烨坐在宽大的御案后头。
他今年十岁,身上裹着那件大红色的狐皮棉袄。
像个没长开的红毛圆球,陷在宽阔的金丝楠木龙椅里。
两条穿着鹿皮靴的小短腿悬在半空。
够不着底下的脚踏,只能无聊地前后晃荡。
御案是一整块紫檀木雕出来的,长得吓人。
此刻,宽阔的桌面上,堆着三座“大山”。
那是用黄绫缎子装裱的奏折。
一本摞着一本,堆得比朱允烨的脑袋还要高出两个拳头。
老朱跑了。
一炷香之前,那老头把监国的金印往桌上一砸。
连鞋都没穿好,趿拉着布鞋,披着大氅就往兵工厂狂奔。
一边跑还一边喊着要去研究蒸汽机的气阀。
朱标跑得更快。
这位太子爷听到不用批折子,直接扛起几十斤重的精钢板甲。
嗷嗷叫着冲向城外的先锋营。
说是要去挑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,准备杀向欧罗巴。
爷俩跑得干脆利落。
把这大明朝廷的烂摊子,硬生生砸在了一个十岁娃娃的脑袋上。
朱允烨深吸一口气。
肺管子里吸进一口混着墨汁味的暖气。
他低头,看着脚底下的金砖。
再抬起头,视线越过那三座奏折大山。
丹阶底下。
站着六个干瘦的老头。
大明的六部尚书。
吏部尚书詹徽双手抱着象牙笏板。
他年纪大了,站久了膝盖骨发酸。
只能悄悄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。
官靴踩在青砖上,发出极轻微的“嚓”声。
户部尚书夏原吉站在最边上。
他那件打着补丁的官服在文华殿里显得格格不入。
老头怀里死死抱着那把红木算盘。
眼珠子滴溜溜地在太孙和奏折之间来回转。
六个朝廷一品大员,眼巴巴地看着龙椅上的十岁娃娃。
谁也不敢先吭声。
大殿里静得能听见炭火燃烧的轻微爆裂声。
“啪。”
一颗火星子蹦出炭盆,落在地毯上,烫出一个黑点。
【这特么叫什么事啊!】
朱允烨在心里哀嚎。
小胖手烦躁地抓了一把额头前的碎发。
“咳。”
兵部尚书茹太素清了清干涩的嗓子。
他往前迈了半步,身子躬下去。
“太孙殿下。这各地的折子,都堆了三天了。”
茹太素咽了口干沫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辽东送冬衣的批文、江南秋粮的汇总。”
“万岁爷口谕,让您……让您先学着批红。”
朱允烨翻了个大白眼。
【学批红?这就是抓壮丁!】
他伸出肉乎乎的右手,握住那支老朱常用的御用朱砂笔。
笔杆子是纯金打造的,沉甸甸的压手。
他叹了口气。
认命般地从左边那座奏折山上,抽出最上面的一本。
折子是用硬纸折叠的,入手有些发凉。
朱允烨翻开硬纸封面。
里头是密密麻麻的小楷。
写得方正规矩,墨迹很新。
他眯起眼睛,逐字看过去。
“臣山东登州知府叩请圣安。昨夜天降大雪,瑞雪兆丰年。”
朱允烨耐着性子往下看。
以为后面要报雪灾或者农情。
“臣昨夜晚膳,食粟米粥两碗,大葱蘸酱半斤。”
“腹中温热,消化甚好。”
“臣感念皇恩浩荡,夜不能寐。特写此折,给皇上请安,给太子请安,给太孙请安。”
落款是一长串的官衔。
朱允烨捏着奏折的手抖了一下。
他瞪圆了黑白分明的大眼睛。
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两下。
【我特么……】
【你晚上吃了几碗大碴子粥,拉屎顺不顺畅,也写个折子递到京城来?】
【这驿站的快马,就是用来送你这份饭后感言的?】
他强压住把折子撕碎的冲动。
深吸一口气。
拿起第二本奏折,翻开。
“臣应天府通判叩首。臣家后院的一株老梅树,昨日忽开奇花。”
“花瓣六出,色白如雪,枝头有喜鹊鸣叫三声。”
“此乃大明盛世之吉兆!臣不胜欢欣,特报于圣听。”
后面跟着整整三页的赋文。
全是在引经据典地拍皇帝马屁。
朱允烨觉得胸口闷了一口气,上不去下不来。
他把这本折子扔到一旁。
不信邪地抽出第三本。
这是个武将写的。
“臣福建水师千户叩见。臣前日操练水军,偶感风寒。”
“吃了两贴药,出了一身透汗,今已大好。”
“臣愿为大明赴汤蹈火,万死不辞。”
朱允烨手里的金管毛笔停在半空。
笔尖的红色朱砂墨汁,慢慢汇聚成一滴。
“吧嗒。”
一滴红墨落在那句“出了一身透汗”上。
晕染开一团刺眼的红晕。
【这都是些什么垃圾玩意儿!】
朱允烨在心里咆哮。
小短腿在龙椅上猛地蹬了一下。
靴跟磕在木头椅腿上,发出“咚”的闷响。
底下站着的六个尚书吓了一跳。
詹徽赶紧把手里的笏板举高了点,遮住半张老脸。
夏原吉抱紧了算盘,往茹太素身后缩了半步。
“太孙殿下?”
詹徽小心翼翼地开口,声音抖得像寒风里的破窗纸。
“可是这折子有何不妥?”
朱允烨抓起那本写着梅花开的折子。
直接砸在御案上。
“啪!”
声音清脆响亮。
“这上面写的全是废话!”
朱允烨指着那堆奏折,声音虽然带着奶气,却透着一股压不住的烦躁。
“吃了几碗粥,出了几身汗,全往我这儿送?”
“每天几百本,这种废话占了八成?”
詹徽咽了口干沫。
他硬着头皮解释。
“殿下。这是祖宗规矩。地方官员每月必须请安奏报。”
“万岁爷说了,这叫体察下情。免得底下人蒙蔽圣听。”
【体察个屁!】
朱允烨气得腮帮子直鼓。
【老头子精力旺盛,是个工作狂,愿意看这些废话。】
【我才十岁啊!】
朱允烨看着面前那三座大山。
手腕开始发酸。
【这叫什么?这就是最恶毒的职场霸凌!】
【996算什么?这特么是007!】
【每天凌晨三点爬起来,坐在这里批改这群大老爷们的日常日记。】
【批到晚上点蜡烛,眼睛看瞎了,还得端着架子不能骂娘。】
他转过头,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空。
雪还在下。
【别人穿越当皇帝,后宫佳丽三千,纸醉金迷。】
【我穿越来,就为了当个没有感情的批折机器?】
【我不干!谁爱干谁干!】
朱允烨右手猛地一扬。
那支纯金打造的御用朱砂笔,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红色的弧线。
“啪叽!”
朱笔重重砸在那堆黄绫奏折上。
笔尖的朱砂墨汁四处飞溅。
几滴红墨溅在朱允烨宝蓝色的袖口上,像是一点点猩红的血迹。
大殿里瞬间死寂。
詹徽倒抽一口凉气,双腿一软。
直接跪在青石板上。
“殿下息怒!”
其余五个尚书也跟着哗啦啦跪倒一片。
官袍下摆铺了一地。
六个老头趴在地上,脑袋死死贴着地砖。
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摔朱笔,这可是皇帝暴怒的征兆!
朱允烨站起身。
两只穿着鹿皮靴的小脚直接踩在金丝楠木的软垫上。
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这群磕头如捣蒜的老头。
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。
【让我加班?想得美!】
朱允烨咬着牙,在心里冷笑。
【当个甩手掌柜不好吗?】
【事情那么多,全让皇帝一个人干,那是封建时代的管理缺陷。】
他脑子里飞速运转。
【明朝最伟大的发明是什么?】
【不是火器,不是锦衣卫。】
【是内阁制啊!】
朱允烨眼睛亮了起来。
就像在黑夜里看到了一盏灯。
【把那些饱读诗书、满脑子政治斗争的文官弄过来。】
【给他们几张破桌子,让他们在这个屋子里看这些废话。】
【把有用的挑出来,写上处理意见。我只负责看最后一眼,画个圈。】
【这叫剥削剩余价值!】
朱允烨深吸一口气。
他伸出短粗的食指,指着底下趴着的六个尚书。
声音在大殿里回荡,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果断。
“去!”
朱允烨吼了一嗓子。
“把翰林院那些闲着没事干的庶吉士,全给孤叫到文华殿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