应天府火车站。
风刮得很猛,卷着黑色的煤渣子打在脸上。
生疼。
朱允烨站在站台上。
他今年十岁。
身上套着一件兵工厂连夜赶制的轻型银甲。
胸甲是薄钢板敲出来的,边角打磨得很滑。
可穿在十岁的娃娃身上,还是往下坠。
老朱亲手把一顶缩小版的银盔扣在朱允烨脑袋上。
头盔有点大,遮住了小家伙的半个眉毛。
老朱帮他把下巴上的系带勒紧。
“乖孙,到了地头别下车。”
老头压低嗓门,粗糙的手指头捏了捏朱允烨的肩膀。
“就坐在铁壳子里。让那帮蛮子尝尝开花弹的味道。”
朱允烨翻了个白眼。
他觉得脖子酸。
这身铁皮加上头盔,少说有十几斤。
压得他连气都喘不匀。
站台旁边,停着一头真正的钢铁怪兽。
大明第一列装甲火车。
车头比平时拉煤的机车大了一整圈。
后面拖着十几节黑乎乎的车厢。
车厢外面全焊着两寸厚的纯钢板。
没有窗户。
只有一排排巴掌大小的射击孔。
车厢顶上,架着一门门红夷钢炮。
炮管斜指着灰蒙蒙的天空。
朱标穿着一身玄色重甲,腰里挂着两把百炼雁翎刀。
他单手一捞,把朱允烨夹在胳肢窝底下。
“父皇放心!儿臣定把帖木儿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!”
朱标大吼一声,震得站台上的木柱子直掉灰。
他夹着儿子,几步跨上铁踏板。
钻进最中间的指挥车厢。
厚重的钢门“哐当”一声从里面合死。
门闩插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车厢里点着防风油灯。
火苗子跳动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机油味和钢铁的冷腥气。
“呜——!”
凄厉的汽笛声撕裂了应天府的清晨。
锅炉里的高压白汽喷薄而出。
巨大的实心铁轮开始缓慢转动。
“咔啦……咔啦……”
轮缘摩擦铁轨,爆出一溜刺目的火星。
十万大明精锐,分乘十列长长的火车。
满载着成箱的子弹、黑火药和开花弹。
沿着刚刚铺通的铁轨,像一条黑色的长蛇,一头扎向大西北。
车厢里。
朱允烨被亲爹扔在一张木头长椅上。
椅子上垫着两层薄薄的羊皮。
他伸手扯了扯头盔的系带,勒得下巴勒出一道红印子。
“哐当!”
火车轧过接缝。
车厢猛地一颠。
朱允烨的屁股重重砸在硬木板上,尾椎骨一阵发麻。
他倒抽一口凉气,捂着屁股直皱眉头。
【这避震,纯属要命。】
小家伙在心里骂娘。
【底下连个弹簧都没有,硬碰硬。】
【早知道把沙发发明出来了。】
【十万人坐这破车去西域,到了地方骨头架子都得颠散。】
他对面。
朱标大马金刀地坐在另一张长椅上。
这位太子爷根本没觉得颠。
他双腿岔开,手里抱着一把崭新的后膛步枪。
一块沾着黑机油的破布,在枪管上来回擦拭。
朱标的脸涨得通红。
粗壮的胳膊上,肌肉一突一突地跳着。
他兴奋。
憋了这么多年的邪火,终于能找人撒了。
“咔哒。”
朱标大拇指一挑拉机柄,往后一拉。
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铁壳子里回荡。
他拿布头捅进枪膛,仔细擦掉里面的一点灰尘。
“烨儿,你爹我这两只手,痒得骨头缝都疼。”
朱标咽了口干沫,把枪栓猛地推回去。
“八十万蛮子啊。”
他咧开嘴,露出发白的牙齿。
“这得砍多久才能砍完?想想就提气!”
朱允烨翻了个白眼。
把挂在腰间的沉重佩剑解下来,扔在铁地板上。
“当啷”一声脆响。
【还砍?你拿这火枪当烧火棍使啊。】
【几百挺水冷机枪架在射击孔里,开花弹在头顶上炸。】
【你连拔刀的机会都没有,对面就碎成渣了。】
火车越跑越快。
窗外的风声变成了凄厉的尖啸。
打在两寸厚的钢板上,听起来像无数只爪子在挠。
这速度打破了古人的认知。
以前大军出征,一天撑死走个三十里。
粮草辎重拖在后头,像蜗牛爬。
现在。
铁轮子一转,一天一夜就是几百里。
过了潼关。
过了长安。
黄土高原的狂风卷着沙土,砸在装甲列车上。
车厢里全是一层细密的黄土面子。
朱标每天就干两件事。
擦枪,擦刀。
他的两只牛眼熬得通红,里头全是亢奋的血丝。
朱允烨每天就干一件事。
揉屁股。
【这哪是降维打击敌人,这先把我给打击了。】
小家伙靠在车厢壁上,被震得连打哈欠都打不利索。
【不过快了。】
【算算日子,也就是七八天的功夫。】
大西北。
嘉峪关外,黄沙漫天。
狂风卷着拳头大的碎石子,在戈壁滩上乱滚。
天灰蒙蒙的,像一口倒扣的破铁锅。
荒原上。
几百顶黑色的羊皮帐篷扎在背风的土坡底下。
这是帖木儿大军的先头斥候部队。
三千多号披着锁子甲的轻骑兵。
百夫长哈桑蹲在火堆旁。
火堆里的红柳枝烧得劈啪作响。
他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树枝,上面串着一块半生不熟的羊肉。
羊肉上的油脂滴进火里,冒起一股黑烟。
哈桑吸溜了一下鼻子,闻着肉香。
“这风真邪性。”
旁边的一个小兵紧了紧身上的破羊皮袄。
他伸手去火堆边上烤火。
手指冻得像几根红萝卜。
“百夫长,明朝的军队离这儿还有多远?”
哈桑咬了一大口羊肉。
肉里夹着沙子,嚼起来咯吱咯吱响。
他满不在乎地把嘴里的碎骨头吐在地上。
“远着呢。”
哈桑冷笑一声,露出一口黄牙。
“咱们大王的八十万大军,把天都遮住了。”
“明朝人这会儿肯定缩在关墙里头,尿裤子呢。”
他拿油乎乎的手指着嘉峪关的方向。
“那破墙挡不住咱们的战象。等大军一到,直接推平。”
小兵咽了口唾沫。
“听说他们有会喷火的管子。”
哈桑一巴掌拍在小兵的头盔上。
打得小兵脑袋往前一栽。
“怕个屁!那是烧火棍!”
哈桑把手里的树枝折断,扔进火堆。
“咱们骑着马冲过去,他们连火绳都点不着,就得被咱们的弯刀削掉脑袋。”
他站起身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。
走到旁边的一个破木桶前,拿起一个粗瓷碗。
舀了半碗浑浊的井水。
刚把碗端到嘴边。
突然。
碗里的水面荡起了一圈细密的波纹。
一圈,两圈。
波纹越来越大,水直接溅了出来,洒在哈桑的羊皮袄上。
哈桑愣住了。
他低下头。
脚底下的黄土地开始微微发颤。
起初像是有几匹马在远处跑。
几个呼吸的功夫,颤动变成了剧烈的摇晃。
地上的碎石子不安分地跳动起来。
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
“地动了?”
那个烤火的小兵猛地跳起来,神色惊恐。
帐篷周围的战马开始躁动不安,打着响鼻,蹄子疯狂刨地。
哈桑扔掉瓷碗,碗砸在石头上碎成几瓣。
他一把拔出腰间的弯刀。
耳朵贴向地面。
轰隆隆的巨响顺着冻硬的黄土地传过来。
不是马蹄声。
这声音沉闷、连贯、狂暴。
像是一座铁山在地上碾压。
哈桑猛地抬起头,看向东南方向的地平线。
眼睛死死盯着那片灰蒙蒙的风沙。
风被撕开了。
一声尖锐凄厉到极点的长啸,刺破了戈壁滩的狂风。
“呜——!!!”
那声音直钻脑仁,震得人耳膜发麻。
大地剧烈震颤。
一头喷吐着滚滚黑烟的钢铁巨兽,顺着两根铁棍,呼啸着冲入他们的视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