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殿里。
薛祥磕头磕得脑门青紫。
他趴在金砖上,浑身抖得像个漏风的破筛子。
“万岁爷,真没法子啊。木头车厢一压就散架,大炮实在装不上火车啊。”
朱允烨换了个姿势。
小腿在马扎边沿晃荡了两下。
他抓起旁边的一块核桃酥,塞进嘴里。
糕点渣子掉在宝蓝色的袄子上。
他拿手背胡乱拍了拍。
【这帮打铁的,脑子全轴在木头上了。】
【木头承不住,不会用铁?】
【把平板车厢上的木头全拆了。】
【换成两寸厚的实心钢板。底盘、四壁,全拿钢板封死。】
【做个四四方方的铁盒子。】
老朱耳朵竖得老高。
他大拇指死死掐着食指的关节,强忍着没转头。
【在钢板四周,开上一排拳头大的射击孔。】
【车厢里头装满马克沁水冷机枪。再堆满子弹箱。】
【至于大炮。】
【在车顶焊个圆形的生铁滑轨。】
【把那几千斤的红夷钢炮直接架在车顶上。】
朱允烨咽下嘴里的核桃酥。
灌了一口温茶。
【底座能转圈。大炮跟着转,三百六十度无死角。】
【火车在铁轨上跑,机枪顺着射击孔往外扫。车顶的大炮随便挑地方轰。】
【这叫啥?】
【这叫装甲列车。陆地上的钢铁巡洋舰。】
【开到嘉峪关,直接停在战场上。它自己就是个推不倒的钢铁堡垒。】
老朱的呼吸停了。
大殿里的空气好像被抽干了。
老头双眼猛地瞪圆,眼眶边缘憋得通红。
两寸厚的钢板。
车顶架大炮。
陆地巡洋舰。
这些字眼像烧红的铁钎子,直直插进他的脑浆里。
老朱转过身。
他大步流星跨下丹阶。
明黄色的袍脚带起一阵风。
老头一脚踢在薛祥的肩膀上。
“别嚎了!给咱站起来!”
薛祥连滚带爬爬起身。
老朱一把揪住他的官服衣领。
“木头塌了用钢板!两寸厚!全给咱焊死!”
老朱唾沫星子喷了薛祥一脸。
“开眼儿!留着架机枪!”
“车顶上打滑轨!把大炮给咱焊在顶上!”
薛祥愣住了。
他抬起袖子抹了一把脸。
脑子里顺着老朱的话一过。
这干瘪老头的眼睛突然瞪得比铜铃还大。
“万、万岁爷……这是神迹啊!”
薛祥两腿一软,又跪了下去。
“钢板封死,那就是个刀枪不入的铁王八!人在里头开火,外头的刀箭根本扎不透!”
“十天!”
老朱伸出两只粗糙的大手,十根指头张开。
“咱给你十天时间!”
“造不出这装甲列车,你全家老小去城外要饭!”
薛祥从地上蹦起来。
乌纱帽掉在地上他也顾不上捡。
“臣这就去!拼了这条老命也给您砸出来!”
他光着脑袋,疯了一样往殿外跑。
接下来的十天。
京城南郊的皇家兵工厂,火光把半边天都映成了暗红色。
几百个高大的烟囱日夜不停地喷吐着黑烟。
蒸汽机的轰鸣声传出十里地。
震得京城南边的百姓夜里睡不着觉。
薛祥熬干了心血。
他左脚的鞋跑丢了。
光着脚踩在滚烫的铁渣子上,烫出一个燎泡。
他咬着牙,一脚把燎泡踩破,血水混着黑灰。
“拉风箱!炉温不够!”
他扯着哑透的嗓子咆哮。
巨大的蒸汽冲压机一次次落下。
砸在暗红色的钢板上。
火星四溅,碎铁渣崩在工匠的光膀子上,烫出一个个红点。
没人喊疼。
所有人红着眼,抡着大铁锤拼命砸。
刺鼻的焦糊味和铁锈腥气混杂在一起。
第十天清晨。
应天府外的火车站台。
天阴沉沉的,彤云密布。
冷风裹着大片的雪花,砸在青石板上。
站台上站满了人。
老朱穿着黑貂皮大氅。
朱标光着膀子,外面套着一件半身钢甲。
百官们揣着手,缩着脖子。
所有人死死盯着前方的铁轨。
“呜——!”
一声凄厉的汽笛声撕裂了风雪。
铁轨开始微微发颤。
地面的积雪被震得跳动起来。
一团浓烈的黑烟从远处的风雪里撞了出来。
“哐当!哐当!”
沉重的钢铁碾压声越来越近。
一头庞然大物,撕破漫天雪雾,缓缓停在站台前。
所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。
张老头往后退了半步,后背撞在木柱子上。
他牙齿打颤,发不出声。
那是一列没有见过的怪物。
通体漆黑。
几节车厢连在一起,全是用厚实的实心钢板焊死。
钢板表面粗糙,透着刚出炉的冷硬。
接缝处,打满了一排排拳头大的生铁铆钉。
像一头披着厚重鳞片的黑色恶龙。
车厢侧面。
每隔两尺,就开着一个方正的射击孔。
孔洞里,伸出马克沁水冷机枪粗大的枪管。
金属套筒泛着冰冷的幽光。
更骇人的是车顶。
三节车厢的顶部,分别架着一门巨大的红夷钢炮。
粗黑的炮管斜斜地指着灰暗的天空。
底下的圆形滑轨泛着机油的光泽。
整列火车,就像一个武装到牙齿的钢铁刺猬。
透着一股让人窒息的蛮荒杀气。
薛祥从车头跳下来。
他浑身漆黑,像块人形煤炭。
走起路来一瘸一拐。
他跌跌撞撞扑到老朱跟前,双膝跪地。
“万岁爷!装甲列车,成了!”
老朱没有理他。
老头一步步走向那列黑色的钢铁怪物。
风吹开他的大氅,他也不去拉。
老朱走到车厢跟前。
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、烫过水泡的手。
掌心紧紧贴在冰冷的钢板上。
两寸厚的钢板。
冰寒刺骨。
老朱的指腹在那些粗糙的铆钉上缓缓摩挲。
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。
他大口喘着粗气。
胸膛剧烈起伏。
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闷响。
老朱的双眼慢慢爬满红血丝。
眼底那股压抑了半辈子的嗜血狂热,在此刻彻底点燃。
有了这玩意儿。
大明就是天下无敌!
别说八十万骑兵。
就是八百万,也只能给这钢铁怪物当垫车轱辘的碎肉!
朱标走上前。
他伸出砂锅大的拳头,照着钢板狠狠砸了一拳。
“当!”
震耳欲聋。
钢板连个印子都没留,朱标的指骨却震得生疼。
他甩了甩手,放声大笑。
“父皇!这就是个移动的铁城墙!”
“有了它,儿臣带兵冲锋,连掩体都不用挖了!”
朱允烨站在站台边缘。
他裹着大红袄子。
两只手缩在袖筒里。
他打了个哈欠,鼻尖冻得有点红。
【造得还凑合。】
他看着那列装甲列车。
【焊缝粗了点,不够平滑。】
【不过对付中世纪的骑兵,这也算是降维打击里的祖宗了。】
老朱转过身。
他大步流星跨回站台。
走到朱允烨面前。
老头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了一起,笑得像个疯子。
他猛地伸手入怀。
摸出一块冰凉的青铜虎符。
虎符沉甸甸的,上面雕着面目狰狞的猛虎。
老朱一把抓过朱允烨的手。
把那块足以调动几十万大军的虎符,死死塞进他肉乎乎的手心里。
朱允烨手一沉,差点没拿住。
“爷爷?”
朱允烨愣住了,黑眼珠转了两下。
“你给我这铜疙瘩干嘛?”
老朱弯下腰。
两只大手按在朱允烨的肩膀上。
捏得他骨头隐隐发酸。
“乖孙!你挂帅!”
老朱扯开破锣嗓子咆哮。
声音盖过了呼啸的北风和车头的蒸汽轰鸣。
朱标在旁边猛地挺直腰板,双手抱拳,骨节咔咔响。
“让你爹给你当先锋!”
老朱双眼血红,指着西边的茫茫风雪。
“去西域!”
“让那些蛮子看看,咱大明的天威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