兵部尚书茹太素跪在金砖上。
他脑门上的汗珠子砸在手背上,碎成几瓣。
“万岁爷,火炮死沉,运到嘉峪关得走半年啊!”
他嗓子全哑了,带着哭腔。
朱允烨缩在老朱侧后方的小马扎上。
他手里捏着一块削好皮的脆苹果。
牙齿咬下去,“咔嚓”一声脆响。
清甜的果汁溅在虎口上,黏糊糊的。
【这老书呆子,脑筋比城墙拐角还死。】
朱允烨嚼着苹果,腮帮子鼓成一个肉包。
【走半年?那是靠两条腿和骡马去拉。】
【咱们大明费了那么多精铁,砸出来的蒸汽火车是摆设?】
老朱坐在龙椅上。
他听见心声,紧绷的后背稍稍松懈了几分。
粗糙的大拇指摩挲着玉扳指,玉石表面被汗水焐得温热。
【再说,帖木儿那是个啥部队。】
朱允烨换了个姿势,把小短腿搭在前面的矮凳上。
【八十万人听着挺唬人。】
【其实就是一帮穿着铁丝网、骑着马的冷兵器叫花子。】
【还当现在是成吉思汗横扫天下的时候呢?】
大殿半空。
毫无征兆地荡开一圈幽蓝色的波纹。
空气里响起一阵低沉的电流嗡鸣。
刺目的蓝光瞬间撕裂了大殿里的沉闷。
全息投影直接在大殿正中央爆开。
“妈呀!”
礼部侍郎刘清吓得往后一仰,一屁股跌坐在青石板上。
官帽滚落出去,沾了一层灰。
几个文官互相推搡着,全躲到了大红漆柱子后头。
光幕里,黄沙漫天。
大漠的狂风卷着沙尘,遮天蔽日。
无边无际的军队出现在画面中。
那是一片由人头和马匹组成的黑色汪洋。
一面面绣着奇怪经文的战旗在风中狂舞。
马蹄踩踏荒原,虽然听不到声音,但那股排山倒海的压迫感直扑面门。
打头阵的,是成千上万的重甲骑兵。
骑兵手里举着寒光闪闪的弯刀和长矛。
后面跟着漫山遍野的轻骑兵。
再往后,是几百头体型庞大的战象,象背上绑着高高的木制箭楼。
老朱呼吸一滞。
他猛地站起身,双腿膝盖骨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。
八十万大军,这不是文报上的数字。
这是活生生堆在眼前的沙场杀阵。
武将队列里。
徐达、蓝玉、傅友德几个人,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刀柄。
他们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。
面对这种规模的军阵,浑身的肌肉本能地绷紧了。
手心渗出一层细汗。
大殿里死一般寂静。
只有炭盆里木炭爆裂的“啪啪”声。
朱允烨咽下嘴里的苹果。
他拿起手帕,擦了擦嘴角。
【这帮古人,又被特效震住了。】
【凑近点看看啊,看看他们穿的是啥破烂。】
老朱听到这句,强压下心头的震动。
他大跨步走下丹阶。
龙袍下摆带起一阵风。
老朱走到光幕跟前,眯起老眼。
他死死盯着画面最前方的一个重甲骑兵。
那骑兵戴着尖顶铁盔,身上套着一件反光的铠甲。
蓝玉也凑了过来。
他脖子伸得老长,鼻子快贴到了蓝光上。
“这蛮子的甲,看着挺怪。”
蓝玉伸手去摸,手指直接穿透了虚影。
他抓了把空气,甩了甩手。
“这哪是铁片子!”
蓝玉突然怪叫一声,声音在大殿里炸响。
他指着那骑兵身上的铠甲,唾沫星子乱飞。
“这特么是用铁丝圈环套环编出来的锁子甲!”
“连块整铁都没有,全是眼儿!”
徐达拄着拐杖走上前。
老将定睛一看,也愣住了。
他常年打仗,一眼就看出了门道。
“还真是。这甲软塌塌的,防刀砍凑合。”
徐达摇了摇头。
“防弓箭都费劲,箭头顺着铁环缝隙就能扎进去。”
朱标光着膀子,大步流星跨过来。
他指着光幕里那些挥舞的弯刀。
“就拿这破铁片子,来砍咱们的半身冲压钢甲?”
朱标捏起拳头,骨节咔咔作响。
“孤站着让他们砍三刀,他们那刀刃都得卷成麻花!”
大殿里的气氛全变了。
刚才还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恐怖军阵,现在在武将眼里,全变了味。
蓝玉双手掐着腰,仰头放声狂笑。
“哈哈哈哈!”
他笑得前仰后合,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。
“老子还当是什么天兵天将!”
“就穿这破锁子甲?咱神机营的后膛步枪,三百步外就能把他们打成筛子!”
“这哪是来打仗的,这是来给兄弟们送战功的啊!”
傅友德摸着下巴上的硬胡茬。
他指着光幕后方的庞然大物。
“那大象看着挺唬人。”
傅友德啐了一口唾沫在砖缝里。
“咱们在安南又不是没杀过。”
“一发开花弹砸进象群里,这些畜生直接炸营,反踩死他们自己人!”
几个悍将围在全息光幕前。
指指点点,评头论足。
没有半点畏惧。
那架势,活像是一群老农蹲在村口看马戏团耍猴。
哪还有刚才朝堂震动的恐慌。
茹太素跪在地上。
他擦了把额头的冷汗,抬起头。
“几位将军,那毕竟是八十万人啊!”
茹太素急得直拍大腿。
“一人一口唾沫,也把嘉峪关淹了!”
“火枪再利,子弹和炮弹怎么运过去?”
老朱转过身。
他走到茹太素面前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兵部尚书。
老头咧开嘴,露出发黄的门牙。
“老茹,你这脑子,真该拿开水烫烫了。”
老朱一脚踹在茹太素的肩膀上。
把他踹得往旁边歪了一下。
“大明现在运货,还靠两条腿走?”
老朱猛地转头,目光像刀子一样扫向文官队列。
“薛祥!”
老头大吼一声。
工部尚书薛祥连滚带爬地挤出人群。
他身上那件官服全是黑煤灰。
刚才还在兵工厂查验机器,临时被提溜上朝,脸都没洗。
“微臣在!”
薛祥双膝砸在地上,磕了个头。
老朱指着西边的方向。
“咱问你。那条往西北修的铁轨,修到哪了?”
老朱的呼吸粗重起来。
“修到嘉峪关没有!”
薛祥抬起头。
干瘦的脸上满是煤灰,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。
他深吸一口气,干瘪的胸膛高高挺起。
透着一股子强烈的自豪。
“回万岁爷的话!”
薛祥嗓子沙哑,声音却洪亮无比。
“上个月初八,铁轨全线铺通!”
“从应天府,一路连到嘉峪关城下!”
“日夜赶工,中间没断一根铁条!”
大殿里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。
文官们面面相觑。
他们平时只知道工部在招募民夫挖土。
谁能想到,这几千里的铁棍子,竟然真的一路铺到了大西北。
老朱放声大笑。
笑声震得窗户纸沙沙直响。
“好!好一个工部!”
老朱双臂张开,猛地一挥。
“八十万又如何!”
“咱大明的兵坐着铁兽,几天就能杀到嘉峪关!”
“火药、枪弹,要多少运多少!”
薛祥跪在地上,脸上的笑容却突然僵住了。
他挠了挠被火星子烫秃的头皮。
咽了口干沫,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。
“万岁爷……”
薛祥低下头,不敢看老朱的眼睛。
“铁轨是通了。运兵运粮都没问题。”
老朱的笑声戛然而止。
他眉头一皱。
“吞吞吐吐的干啥!有话快放!”
薛祥哆嗦了一下。
他咬着牙,把心一横。
“可是……大炮运不过去啊。”
“那些红夷钢炮,几千斤一门。”
“咱们现在拖火车的车厢,底盘全是木头的。”
“那么重的生铁砸上去,车厢底板当场就得被压塌。”
薛祥急得冷汗直冒。
“就算勉强装上去,到了地方怎么卸下来?”
“荒郊野外的,没有龙门吊,靠人力根本抬不动几千斤的钢炮!”
“铁轨虽然通了,但大炮怎么上火车啊?”
大殿里的气氛瞬间又冷了下来。
蓝玉和徐达对视一眼。
没有重炮压阵。
光靠火枪,对面八十万人一波冲锋。
火枪管打红了也杀不完。
那真得被活活堆死。
老朱捏紧了拳头。
指甲抠进肉里,生疼。
他刚才光顾着高兴,忘了这茬。
大炮运不上去,这仗怎么打?
朱允烨窝在小马扎上。
他啃完了最后一口苹果,把果核扔进痰盂。
发出“当啷”一声脆响。
他扯过狐皮毯子,盖在腿上。
两只手揣进袖筒里。
看着底下急得团团转的薛祥。
【这帮老学究,脑子就是转不过弯。】
朱允烨在心里冷笑一声。
嘴角勾起,扯出一个满不在乎的弧度。
【木头车厢承受不住,不会换成钢的?】
【到了地方不好卸大炮?】
【那就不卸啊!】
老朱耳朵猛地一抖。
大拇指死死捏住腰带。
不卸?大炮长在车上?
朱允烨打了个带着果香的哈欠。
【把平板车厢全焊上两寸厚的钢板。】
【在车厢顶上直接架炮台。】
【火炮固定在火车上,边跑边开火。】
【这玩意儿你们没见过吧?】
小家伙在心里慢吞吞地吐出四个字。
【装甲列车了解一下?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