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宫后院。
杨荣趴在冰凉的地砖上。
他手指死死抠着地砖缝隙,指甲磨破了皮,渗出血丝。
他抬着头,像看疯子一样看着躺在摇椅上的朱允烨。
朱允烨捂着肚子,笑得直打跌。
他把掉在狐皮毯子上的松子扒拉到一边。
【八十万?这帖木儿是喝了假酒还是脑子进水了?】
老朱脖子上的热毛巾早就冷了。
他一把扯下毛巾,扔进旁边的铜盆。
“当啷”一声,水花溅在太监刘和的鞋面上。
老朱没理会大孙的笑。
他转身,大步跨出月亮门。
“敲景阳钟!开朝会!”
半个时辰后,奉天殿。
八个半人高的黄铜炭盆烧得通红。
大殿里却透着一股子冰窖般的寒气。
杨荣念完羊皮卷上的字,嗓子干哑得劈了叉。
他把羊皮卷合上,退回文官队列。
底下站着的几百号文武百官,鸦雀无声。
只有倒抽冷气的声音。
“嘶——”
八十万大军。
这数字像一座实心的大铁山,重重压在所有人的天灵盖上。
前宋防秋,倾国之兵也不过如此。
现在一个西域番邦,纠集了八十万人马,打着圣战的旗号杀过来。
礼部侍郎刘清站在第三排。
他两条腿打着摆子,官服下摆跟着乱晃。
喉结艰难地上下翻滚。
“噗通。”
刘清双膝砸在金砖上。
他膝盖当脚使,往前爬了两步。
双手抱着象牙笏板,高高举过头顶。
“万、万岁爷!”
刘清声音发颤,带了哭腔。
“八十万控弦之士啊!那西域荒蛮之地,人皆茹毛饮血!”
“帖木儿更是杀人魔王,沿途屠城,鸡犬不留!”
刘清脑门贴着地砖,梆梆磕头。
磕了两下,额头肿起个大青包。
“我大明虽有火器,可双拳难敌四手!”
“老臣斗胆,恳请万岁爷降旨,遣使西行!”
老朱坐在龙椅上,面皮紧绷。
他没说话。
手指在紫檀木的扶手上,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。
木头发出“笃、笃”的闷响。
督察院张老头也跪下了。
他头顶的乌纱帽歪在一边。
“刘大人说得在理!”
张老头咽了口唾沫,急得口吃。
“咱们可以和亲!选个宗室女,封个公主嫁过去!”
“再赐些岁币、丝绸。安抚蛮夷,保我大明社稷太平啊!”
“退守嘉峪关,闭关锁国,千万不能硬碰硬!”
武将队列里炸了。
蓝玉一脚踢飞脚边的蒲团。
蒲团砸在张老头的后背上,滚了两圈。
“放你娘的老狗屁!”
蓝玉扯着破锣嗓子嚎。
“八十万怎么了?老子带五万神机营,全给他突突了!”
徐达拄着拐杖,眉头拧成个死疙瘩。
老将没像蓝玉那么狂。
他盘算着兵力、粮草,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白毛汗。
八十万张嘴,光是马粪就能把嘉峪关城墙埋了。
大明真要全国动员,国库刚攒下的底子,转眼就得抽干。
朱标站在台阶下。
他拳头捏得死紧,骨节泛白。
胸膛剧烈起伏。
太子爷上前一步,刚要开口骂人。
朱允烨缩在老朱侧后方的小马扎上。
他手里捧着个红漆食盒。
里头装着切好的脆苹果块。
他拿起一块,塞进嘴里。
“咔嚓。”
咬得嘎嘣脆。
苹果汁顺着嘴角流下来,他拿舌头一舔,甜丝丝的。
【这帮文官,膝盖骨是软面条做的吧。】
朱允烨嚼着苹果,在心里狂翻白眼。
【听见八十万就吓尿了?】
老朱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住了。
他微微偏过头,耳朵竖起。
【八十万中世纪骑兵,算个屁啊。】
朱允烨换了个姿势,把食盒搁在腿上。
【那是些什么人?】
【穿着生锈的铁锁子甲,骑着马,手里抡着弯刀和长矛。】
【连个前膛燧发枪都没有的纯冷兵器部队。】
【他们以为这是几百年前成吉思汗横扫欧亚大陆的时候?】
小家伙打了个响亮的饱嗝。
【大明现在是什么底子?】
【完成了第一次工业革命的怪物!】
【兵工厂的冲压机,一天能砸出几千套半身钢甲。】
【那是纯钢!西域的弯刀砍上去,连道白印子都留不下,直接崩断!】
老朱后背的冷汗慢慢干了。
腰板一点点挺直。
【神机营手里拿的,那是后膛步枪!】
朱允烨抓起第二块苹果。
【趴在泥地里,拉栓上膛。】
【三百步外就能把那些骑马的靶子打成烂肉。】
【还有后膛钢炮,打的可是开花弹!】
【八十万人聚在一起冲锋?那不叫大军,那叫密集的活肉堆。】
【几百门钢炮一轮齐射。开花弹在人堆里炸开。】
【破铁片子和生锈铁钉能把他们扫死一大片。】
朱允烨在心里冷笑连连。
【这就是拿着大刀长矛,来冲重机枪阵地。】
【来八十万?八百万也是送人头。】
【他们冲得越快,死得越惨。】
【帖木儿这老小子,千里迢迢跑来大明送死,真是个好人。】
老朱听到这里,心里的慌乱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胸口堵着的那团闷气,直接散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压不住的狂暴杀意。
老头咧开干瘪的嘴唇,露出发黄的后槽牙。
底下,刘清还在磕头。
“万岁爷!请三思啊!打不得啊!”
“一旦开战,生灵涂炭。不如选个公主……”
老朱猛地站起身。
龙椅发出沉闷的木头摩擦声。
他大跨步走下台阶。
明黄色的常服下摆带起一阵劲风。
老朱走到刘清面前。
没有半句废话。
他抬起踩着布鞋的大脚。
照着刘清的肩膀,狠狠一脚踹了过去。
“砰!”
刘清整个人往后倒飞出去。
在青石砖上滚了三圈,撞在张老头的腿上才停下。
官帽飞出老远。
他捂着肩膀,疼得直抽凉气,半句话也憋不出来了。
老朱背着手,站在大殿中央。
他环视了一圈跪在地上的文官。
目光像刀子一样,刮过每个人的脸皮。
“和亲?”
老朱嗓音嘶哑,透着浓烈的血腥味。
“咱大明老朱家的公主,只嫁有功之臣!”
他一脚踩在刘清掉落的笏板上。
象牙笏板“咔嚓”断成两截。
“拿咱大明的公主去喂西域的狗?”
老朱怒喝出声,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直往下掉。
“谁再敢提和亲、赔款、闭关,咱先剁了他全家!”
大殿里鸦雀无声。
文官们死死趴在地上,大气不敢喘。
老朱猛地转身,看向武将队列。
“蓝玉!徐达!傅友德!”
老朱双眼冒着精光。
“给咱点兵!备火器!”
“帖木儿敢来,咱就让他有来无回!打!”
武将们瞬间红了眼。
蓝玉单膝砸地,吼声如雷。
“末将遵旨!杀光那帮西域蛮子!”
朱标也激动得脸色涨红。
他跨前一步,抱拳刚要请战。
兵部尚书茹太素从角落里挤了出来。
他手里拿着个小算盘。
急得满头是汗,汗珠子砸在衣领上。
“万岁爷!”
茹太素扑通跪下。
他苦着一张脸,五官全挤在一起。
双手在半空乱比划。
“打是该打!可……可来不及啊!”
茹太素咽了口带土腥味的唾沫。
“西域路途遥远!过了玉门关,全是戈壁滩和黄沙。”
“帖木儿的大军是骑兵,脚程快。”
他指着殿外的方向,声音直发颤。
“咱们那些新造的后膛钢炮,几千斤一门!”
“开花弹和成箱的子弹,死沉死沉的。”
“靠骡马和人力拉着走。”
茹太素急得拍打大腿。
“那些重火器运到嘉峪关,起码得走半年啊!”
他抬起头,满脸绝望。
“陛下,西域路途遥远,咱们的大炮和火枪运过去,起码得走半年啊。来不及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