应天府外的官道上。
泥坑结了一层薄冰。
马车轱辘碾过去,冰碴子碎了一地。
冷风顺着车帘缝隙往里灌。
马泰奥裹着一件发酸的破羊皮袍子。
他打了个响亮的喷嚏。
两管清鼻涕流到了上嘴唇。
这传教士拿脏兮兮的袖口胡乱一抹。
胸前挂着的银十字架磕在木板上,当啷直响。
坐在对面的使臣约翰,正抠着脚底的冻疮。
他们刚从欧罗巴那片满是黑死病和死人堆的泥潭里爬出来。
坐了大半年的海船,吐得连苦胆水都没了。
身上散发着一股子十几天没洗澡的馊臭味。
“这东方的地方,冷得要命。”
约翰抱怨了一句,把冻僵的手塞进咯吱窝。
“听说他们的铁船很厉害。可这陆地上,肯定跟咱们那边的乡下一样黑。”
马泰奥点点头。
“没有上帝的荣光,这里只有野蛮和黑暗。”
马车绕过一个土坡。
前头带路的大明骑兵停了下来。
马泰奥掀开车帘往外看。
他愣住了。
远处的夜空,不是黑的。
一片橘白色的光芒把半边天都映得通亮。
“着火了?整座城都烧起来了?”
约翰吓得一头撞在车顶上,疼得直咧嘴。
他扒着窗框,手直哆嗦。
马车继续往前走。
穿过正阳门高大的城门洞。
“哗——”
马泰奥只觉得眼前猛地一白。
他下意识抬起胳膊挡住脸。
眼泪被强光刺得瞬间涌了出来。
等他慢慢放下胳膊。
他张大嘴巴,下巴像是脱臼了一样挂在脸上。
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怪声。
宽阔的宣武街上。
没有举着火把的更夫,没有烧着牛油的火盆。
一排排高耸的木头杆子笔直地立在街边。
杆子顶端,挂着一个个透明的玻璃球。
玻璃球里头,一根细丝发出炽烈的白光。
把青石板地砖照得亮如白昼。
连砖缝里的积雪都反射着刺眼的亮芒。
整条街,几百盏灯。
没有黑烟,没有火苗。
就这么稳稳当当地悬在半空。
“上帝啊……”
马泰奥脑子里那根弦直接崩断了。
他手脚并用,从马车车厢里连滚带爬地翻了出来。
脚底下踩空。
直接扑倒在冰凉的青石板上。
膝盖磕破了皮,渗出血丝。
他浑然不觉。
马泰奥跪在路灯底下,仰着头。
死死盯着那个发光的玻璃球。
一股热流顺着他的裤裆流了出来。
骚黄的尿水洇湿了棉裤。
他吓尿了。
“这是天堂……这是主的天国!”
马泰奥把脸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,疯狂亲吻着大明的地砖。
泥水沾满了他的络腮胡。
约翰也从车上滚了下来。
他双手在胸前疯狂画着十字。
“奇迹!没有火的太阳!”
就在这时。
一阵沉闷的金属撞击声从街头传来。
“哐当!哐当!”
地面跟着剧烈颤抖。
连路灯的木杆子都在微微发晃。
“呜——!”
一声凄厉的汽笛声撕裂了夜空。
白色的高压蒸汽喷向半空。
一头浑身漆黑的钢铁巨兽,顺着街边的铁轨狂奔而来。
车头上的大灯照出一道粗大的光柱。
粗壮的连杆疯狂推拉着实心铁轮。
几万斤的重量碾压着铁轨,带着摧枯拉朽的狂暴气势。
约翰吓得一屁股坐在尿泊里。
他连连往后缩,后背撞在电线杆上。
“巨兽!喷火的钢铁恶龙!”
约翰抓着自己的头发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
他朝着那辆蒸汽机车砰砰磕头。
机车拖着十几节装满煤炭和布匹的车厢。
带着一阵狂风从他们面前轰然驶过。
煤渣子崩在约翰的脸上,烫出一个红点。
这几个刚从中世纪泥坑里爬出来的欧洲人,彻底崩溃了。
他们抱在一起放声大哭。
哭着喊着要把灵魂献给这片土地。
“带我进去!让我当这里的狗!我不回去了!”
马泰奥抱着旁边一个大明士兵的大腿,死活不撒手。
士兵嫌弃地一脚把他踢开。
半个时辰后。
皇宫,奉天殿。
殿内的穹顶上,挂着八盏巨大的特制白炽灯。
把大殿照得比大晴天还要通透。
角落里的炭盆烧得红旺。
烤羊肉的油脂滴在炭火上,滋啦作响。
浓郁的肉香混着西域葡萄酒的甜味。
老朱穿着明黄色的常服,坐在龙椅上。
他手里端着个錾金酒杯。
看着底下那几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外国使臣。
老头咧开干瘪的嘴唇,露出发黄的后槽牙。
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。
朱允烨窝在老朱侧下方的太师椅里。
他今年十岁了。
穿着一身宝蓝色的绸缎小袄。
手里捏着一根啃了一半的鸡腿。
满嘴都是油光。
他打了个饱嗝,把鸡骨头吐在面前的铜盘里。
发出当啷一声脆响。
小家伙拿起一块布巾,胡乱擦了擦手。
【看把这帮老外吓得。】
朱允烨撇了撇嘴。
【就几百个白炽灯,外加一辆破蒸汽火车。】
【直接给他们干碎了。】
老朱听到心声,端起酒杯抿了一口。
酒水顺着喉咙流下去,浑身舒坦。
大孙造出来的这些玩意儿,今天可算是把大明的面子撑到天上去了。
底下。
马泰奥和约翰跪在金砖上。
他们连头都不敢抬。
大殿顶上的灯光刺得他们后背发麻。
“大明皇帝陛下。”
马泰奥结巴着开口,汉话说得磕磕巴巴。
“您的城池……比太阳还要耀眼。”
他咽了口干沫,声音都在发颤。
“我们愿意献上国书。祈求……祈求大明的光芒,能照耀我们的土地。”
老朱放下酒杯。
“赏!”
老头大手一挥。
“远来是客。给他们赐座,上肉!”
几个太监端着红漆托盘走过来。
盘子里是一大块流着油的烤羊排,还有满满一壶烈酒。
马泰奥和约翰被太监搀扶着坐在矮桌后头。
两人看着盘子里的烤肉。
在海上啃了半年发霉的黑面包和咸鱼。
这会儿闻到新鲜的肉香,眼睛里直接冒出饿狼一样的绿光。
约翰顾不上什么使臣的礼仪。
他伸出没洗过的黑手,一把抓起一块羊排。
张开嘴,狠狠撕下一大块肉。
滚烫的油脂烫得他直吸气。
他连嚼都没嚼几下,直接咽了下去。
“慢点吃。别噎死在咱的大殿上。”
老朱靠在龙椅上,抠了抠指甲缝。
大殿里的气氛活络起来。
武将们端着酒碗互相拼酒。
徐达喝得脸色涨红,扯着嗓子跟汤和划拳。
朱允烨觉得无聊。
他端起旁边的一碗冰糖雪梨汤。
拿勺子舀了一口。
【蒸汽时代算是彻底拉开大幕了。】
他两条腿在椅子边缘晃荡。
【这帮欧洲人回去一宣扬,大明就是全世界的神国。】
【等铁甲舰开到他们家门口,估计连炮都不用开,直接就跪了。】
宴会进行到一半。
一个金发碧眼的副使喝多了。
大明的烈酒度数高。
他平时喝惯了掺水的麦酒,这会儿酒劲冲了头。
副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。
他满脸通红,嘴里喷着难闻的酒气。
跌跌撞撞地往旁边走。
一个穿着翠绿宫装的小宫女正端着一盆热水走过来。
副使眯着醉眼。
看着宫女白净的脸蛋。
他嘿嘿笑了一声,露出一口黄牙。
他猛地伸出粗糙的大手。
一把攥住了小宫女的细手腕。
“美丽的东方天使……”
副使嘴里嘟囔着听不懂的鸟语,用力往怀里一拽。
“啊!”
小宫女吓得尖叫一声。
手里的铜盆掉在地上。
“哐当!”
热水泼了一地,冒起一阵白气。
大殿里的喧闹声瞬间停了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。
老朱的脸色猛地一沉,手里的酒杯重重磕在桌上。
副使还没反应过来。
他张着嘴,正要把脸往宫女脖子上凑。
“砰!”
大殿柱子后头,突然闪出一道火红的人影。
一抹刺眼的红光带着风声呼啸而至。
是一只穿着红色鹿皮小靴的脚。
结结实实地踹在副使的侧腰上。
伴随着一声让人牙酸的骨裂声。
副使两百多斤的壮硕身子,直接飞了出去。
越过两张矮桌。
重重砸在远处的红漆大柱子上。
“轰!”
桌上的盘子碟子碎了一地。
副使像一滩烂泥一样滑落在地。
嘴里喷出一大口鲜血,混着几颗碎牙。
连惨叫都没发出来,直接晕死过去。
大殿里鸦雀无声。
马泰奥吓得手里的羊排掉在裤裆上,油渍化开。
那道红影稳稳落地。
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女。
穿着一身火红色的劲装短打,袖口用牛皮护腕扎得死紧。
腰间系着一根黑色牛皮带,勒出不盈一握的腰肢。
长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高马尾。
随风一甩。
她手里提着一把连鞘的精钢长剑。
剑鞘的尾部磕在青砖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少女柳眉倒竖。
那双大眼睛里透着一股子火爆的杀气。
她抬起下巴,冷冷地盯着地上不知死活的副使。
“敢在我大明的地界上动手动脚?”
少女清脆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。
带着不容置疑的霸气。
“活腻歪了!”
朱允烨坐在太师椅里。
手里的瓷勺掉在碗里。
他呆呆地看着大殿中央那个英姿飒爽的背影。
咽了口唾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