厂房那两扇包铁大门死沉。
朱标上前,双手扣住生铁门环,膀子一膀劲。
“嘎吱——”
门轴摩擦,掉下一层铁锈渣子。
门缝刚裂开一尺宽。
一股热浪夹着浓烈的生煤烟味,劈头盖脸砸出来。
朱允烨被热气呛得直咳嗽。
他赶紧拿狐皮袖口捂住鼻子。
大门彻底推开。
里头的声音震得人耳朵发麻。
一台两层楼高的蒸汽机正在发疯一样运转。
粗大的连杆上上下下,活塞撞击着汽缸。
地砖跟着一阵阵发颤。
薛祥手里举着个长柄油壶,正往齿轮上滴黑机油。
他脚底下一滑,差点一头栽进齿轮缝里。
老头赶紧扔了油壶,双手死死抱住旁边的木柱子。
油壶掉在铁板上,机油溅了一地。
姚广孝从机器后头钻出来。
这老妖僧光着膀子,灰布僧衣系在腰上。
满头满脸全是黑煤灰。
左边脸颊上还有一道被烫出的红印子,往外渗着黄水。
“万岁爷!”
姚广孝没管脸上的伤,几步窜过来。
他双眼熬得通红,里头全是血丝。
“线圈包扎好了!锅炉压顶满了!”
他指着蒸汽机旁边那个用粗铜线缠得密密麻麻的巨大铁轱辘。
老朱解开脖子上的大氅系带。
随手扔给朱标。
老头迈着外八字步,绕着那台发电机转了半圈。
铜线圈在磁铁中间飞速旋转,带起一阵劲风。
空气里飘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。那是橡胶皮受热的味道。
“这铁疙瘩,真能生出电来?”
老朱扯着嗓子大吼。
机器声音太大,不喊根本听不见。
薛祥从地上爬起来,用脏手抹了一把脸。
“回主子话!能!”
他指着顺着墙根爬上去的两根粗黑皮线。
“线顺着城墙,一路拉到了正阳门里头。”
“宣武街两边,每隔十丈栽了根电线杆子。上头全挂着琉璃灯泡!”
朱允烨站在门口,呆呆地看着那台发电机。
小手揪着领口的狐狸毛,揪掉了一撮。
他咽了口干沫。
【真搓出来了?】
【就靠这群连元素周期表都没背过的古人?】
【拿蒸汽机带线圈,硬生生搞出了直流发电机?】
小家伙觉得脑瓜子嗡嗡响。
老朱转过头,看着孙子那副惊呆的模样。
老头咧开大嘴,露出发黄的门牙。
他走到控制台跟前。
那是一个半人高的实木台子。
上头装着个两尺长的红木推杆。推杆底下连着厚实的紫铜闸刀。
“乖孙,看好了!”
老朱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。
两手用力搓了两下。
他双手握住红木推杆,两腿岔开扎稳马步。
“老薛!气门开到最大!”老朱咆哮。
薛祥咬着牙,死命掰动蒸汽机的气阀。
白汽喷涌。
连杆的运动速度瞬间翻倍,变成了一道残影。
老朱双臂肌肉鼓胀,青筋在手背上乱跳。
“给咱亮!”
他大吼一声,双手猛地往下狠压推杆。
“哐当!”
紫铜闸刀死死咬合进底座的凹槽里。
“啪!”
一团耀眼的蓝色电火花在接触点炸开。
粗大的铜线猛地一抖。
电流顺着线路,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冲出南郊厂房。
冲向五里外的大明京城。
寅时的应天府,黑得像块死炭。
天还没亮。
街上不见半个人影。
寒风卷着地上的落叶,在青石板上刮出沙沙声。
正阳门大街。
更夫老王缩着脖子,手里提着一面破铜锣。
他靠在街角的一根新栽的木头电线杆子上避风。
鼻涕流到了嘴边,他吸溜了一下。
“天寒地冻的,这鬼日子。”
街对面的包子铺门板卸了两块。
老板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,正在案板上揉面。
油灯的火苗子只有黄豆大小。
照不亮三尺开外的地方。
老王举起棒槌,刚要敲响铜锣。
头顶上方的木头杆子上,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“嗡嗡”声。
像是一大群蜜蜂在叫。
老王抬起头。
他头顶上悬着个倒挂的玻璃罩子。
那是三天前工部的人刚挂上去的,说是朝廷的新物件。
没等老王看清。
玻璃罩子里头,那根比头发丝还细的钨丝,瞬间变得通红。
紧接着,红光炸裂。
一团纯粹、刺目的白光,毫无征兆地爆开。
老王惨叫一声,手里的铜锣和棒槌当啷掉在地上。
他捂着眼睛,一屁股跌坐在青石板上。
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流。
包子铺老板手里的面团砸在案板上。
他张大嘴巴,下巴快要掉下来。
不光是老王头顶的这一盏。
整条宣武街。
从正阳门到大明皇家银行。
足足三百多盏挂在木杆上的白炽灯,在同一瞬间齐刷刷亮起。
黑暗被粗暴地撕裂。
没有摇曳的黑烟,没有昏黄的暗影。
炽烈的白光连成一片。
把宽阔的街道照得宛如白昼。
地砖缝隙里的积雪,反射着刺眼的亮光。
甚至连路边屋檐下挂着的冰溜子,都照得清清楚楚。
“日头……日头从地底下钻出来了?”
包子铺老板双腿发软,扑通一声跪在地上。
面粉沾了一身。
他连连磕头,脑门砸在门槛上。
老王适应了光线,松开捂着眼睛的手。
他看着亮如白昼的长街。
呆滞了半晌。
突然翻身跪倒,冲着皇宫的方向疯狂磕头。
“神仙显灵了!老天爷显灵了!”
老王喊得嗓子破音,在空旷的街上回荡。
亮光穿透了街道两旁的窗户纸。
把屋里照得通亮。
一扇木窗被推开。
穿戴不整的百姓探出头。
“走水了?哪儿走水了?”
“没走水!天亮了!”
“这特么才三更天,天亮个屁!”
有人披着被子跑到街上。
仰头看着那些发光的玻璃球。
街道上挤出来的人越来越多。
没人说话。
全都被这不属于人间的奇迹震慑住了。
几百人齐刷刷地跪在冰冷的街道上。
对着那些电线杆子顶礼膜拜。
有人哭,有人笑,有人嘴里念叨着阿弥陀佛。
南郊发电厂。
车间房顶的横梁上,也挂着一盏白炽灯。
推下电闸的瞬间。
那盏灯把整个车间照得通明。
老朱松开红木推杆。
他抬起手,挡在眼前。
光线太亮,刺得他睁不开眼。
朱标往后退了一步,厚实的后背撞在砖墙上。
这位肌肉太子张着嘴,忘了呼吸。
他打了一辈子仗,见惯了血肉横飞。
可这悬在头顶、不用火折子就能发光的玻璃球,彻底击碎了他的认知。
姚广孝瘫坐在煤堆旁。
他抬头看着那盏灯,手里的半截黑炭掉在地上。
老妖僧又哭又笑。
“亮了……真的亮了……”
老朱慢慢放下手。
他适应了白光。
他看着机器的金属外壳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。
连薛祥脸上的每道皱纹都照得一清二楚。
老朱咧开嘴。
笑声从胸腔深处滚出来,越来越大。
“哈哈哈哈!”
老朱走到朱允烨跟前,一把将大孙抱起来。
老头胡子拉碴的下巴蹭在朱允烨的脸上。
扎得朱允烨生疼。
“乖孙!看见没!”
老朱指着头顶的白炽灯,声音在大厂房里回荡。
“爷爷把夜里的黑,给咱大明赶出去了!”
“这是天底下独一份的生辰大礼!”
朱允烨被老朱勒得快喘不过气。
他挣扎着转过头。
透过车间敞开的大铁门。
他望向五里外的大明京城方向。
原本这个时候,那里应该是一片漆黑的死城。
可现在。
那里亮起了一条璀璨的光带。
橘白色的光芒把半边天空都映亮了。
即便隔着五里地,也能看清那片不夜城的辉煌。
寒风吹过旷野。
朱允烨呆呆地看着那条光带。
嘴里的口水咽了又咽。
心脏在胸膛里疯狂跳动。
他伸手抓了抓自己毛茸茸的衣领。
感觉有些不太真实。
【我特么才十岁,大明就通电了?!这世界线彻底暴走了!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