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宫偏殿。
牛油大烛点得通明。
火苗子被窗缝漏进来的冷风吹得东倒西歪。
一股子发膻的黑烟直往鼻孔里钻。
朱允烨十岁了,个子拔高了不少。
他靠在软榻上,扔下手里的毛笔。
【蒸汽时代也就这样了。】
他烦躁地翻了个身,扯过狐皮毯子。
【天一黑,除了点个破蜡烛,连个亮堂的灯都没有。】
【熏得人眼睛疼,啥时候能通电啊。】
门外。
老朱刚走到廊柱边。
老头正打算推门看看孙子,冷不丁听见这句心声。
他脚底下一顿。
皮靴踩在薄雪上,发出轻微的咯吱声。
电?
老朱皱起眉头。
天上劈的那种雷电?
那玩意儿能把老树劈成黑炭。还能拿来照明?
“砰!”
老朱一把推开雕花木门。
冷风裹着雪粒子倒灌进屋。
直接把桌上的牛油蜡烛给吹灭了。
屋子里瞬间陷入死一般的漆黑。
“谁拆家呢!”
朱允烨吓了一跳,小手抓紧了毯子边缘。
黑暗中,老朱大跨步走到软榻前。
他一把按住朱允烨的肩膀,手心全是热汗。
“乖孙!你刚才心里念叨的电,是个啥玩意儿?”
老朱急促地喘着气,声音在黑屋子里直发颤。
朱允烨翻了个白眼。
【老头子这耳朵比狗还灵。】
小家伙摸黑往后缩了缩。
【电这东西,法拉第电磁感应定律懂不懂?】
老朱咽了口干沫,喉结上下翻滚。
法拉第?这又是哪路神仙?
朱允烨在心里懒洋洋地嘟囔。
【拿磁铁摆好。中间弄个架子,缠满细铜丝圈。】
【让线圈在磁铁中间飞速转圈,切割磁感线。】
【那电就生出来了!】
话音刚落。
偏殿半空毫无征兆地爆开一团幽蓝色的亮光。
3D全息投影穿透了黑暗。
刺目的光线把老朱那张老脸照得惨白。
光幕里,出现了一个简易的发电机模型。
两块U型磁铁中间,铜线圈正在疯狂旋转。
顺着两根导线,电流传导出去。
尽头连着一个透明的玻璃圆球。
【光有电不行,得有灯泡。】
朱允烨换了个姿势。
【玻璃球里抽成真空。】
【弄一根细细的钨丝连在两头。】
【通上电,钨丝烧得通红,就能发出白光。】
【这叫白炽灯。没有黑烟,不用剪烛芯,亮得跟白天一样。】
光幕里的那个玻璃灯泡,猛地亮起一团纯粹的白光。
光芒刺眼。
老朱下意识抬起胳膊挡在眼前。
等他放下胳膊。
老头呆呆地看着那团悬在半空的白光。
没有牛油的膻味。
没有摇晃的黑烟。
就那么稳稳当当地亮着,把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。
老朱的呼吸彻底乱了。
胸膛剧烈起伏,两只手在身侧死死握成拳头。
指甲抠进肉里,渗出两滴血珠。
有了这玩意儿。
大明的黑夜,就再也不是黑夜了!
他猛地转身,撞翻了旁边的紫檀木椅子。
“刘和!”
老朱扯着嗓子大吼。
“滚去科学院!把姚广孝和薛祥给咱提溜进宫!”
“就算他们在茅房,也给咱提着裤子跑过来!”
大半个时辰后。
偏殿的火盆重新生了起来。
姚广孝和薛祥跪在青石板上。
两人身上的官服皱巴巴的,扣子都扣错了一排。
薛祥头顶的乌纱帽歪在一边。
老朱指着半空那团还没消散的蓝色投影。
“抬起头!给咱死死看!”
两个老头抬起脑袋。
看清光幕里的东西后,薛祥的下巴差点砸在地上。
他猛地咬了一口舌尖,疼得眼泪直冒。
姚广孝手里捻着的佛珠“啪”地断了。
木珠子噼里啪啦掉在金砖上,到处乱滚。
“这……这是雷电?”
姚广孝跪着往前爬了两步。
枯瘦的双手在半空胡乱抓着,试图去摸那根发光的钨丝。
“把天上的雷电,装进这琉璃球里?”
妖僧的眼底爆出骇人的绿光。
他像个疯子一样大笑起来,笑得直咳嗽。
“这是窃取天机!这是神仙的手段!”
薛祥盯着那两块磁铁和铜线圈。
“磁石……铜丝……转动切割……”
他脑子里飞速盘算着工部的库存。
老朱走过去,一脚踢在薛祥的屁股上。
“看明白没!”
薛祥身子一歪,赶紧爬起来。
“看明白了!主子,这理儿能讲通!”
他结巴着,双手在空中乱划。
“只要转得够快,就能生出电来!”
“半年!”
老朱竖起三根手指,又加了两根。
他俯视着跪在地上的两个老头。
“半年之内,给咱把这灯泡点亮!”
“要人给人,要钱给钱。弄不出来,你们俩去扫一辈子茅房!”
两个科学狂人领了死命令,连滚带爬跑出皇宫。
接下来的半年。
皇家科学院所在的南郊,彻底成了禁区。
大院里头,天天鸡飞狗跳。
“铜丝不够细!再抽!”
薛祥光着膀子,手里抡着铁锤。
砸在砧板上,火星子乱溅。
十几个铁匠累得吐白沫,拼命摇着绞盘拉拔铜丝。
薛祥的手指磨出了血泡,挑破了接着干。
姚广孝负责弄磁铁和灯泡。
他带人把工部的罗盘库翻了个底朝天,找出了磁力最强的天然磁石。
玻璃球好吹,但抽真空成了难题。
水排抽气不够干净。
姚广孝干脆拿水银倒灌玻璃管,硬生生把空气顶了出去。
最大的麻烦是那根钨丝。
大明不缺铁,不缺铜。
钨这种矿石,根本没人见过。
某天午后。
姚广孝顶着黑眼圈,捧着一块黑乎乎的石头进宫求见。
“万岁爷!太孙说的那个钨,可是这种黑石头?”
老朱把朱允烨从椅子上拽起来。
朱允烨揉着眼睛,瞅了一眼。
【黑钨矿。算这妖僧有本事。】
【把这石头砸碎,加木炭放炉子里死命烧,提炼出黑粉,再压成细丝。】
科学院的炉子烧塌了三个。
爆炸声三天两头响起。
半年后的某天深夜。
姚广孝和薛祥蹲在地上。
中间摆着个木架子。
上面绑着粗糙的铜线圈,旁边连着个玻璃球。
薛祥咬着牙,双手握着摇把,死命往下压。
“老姚!看紧了!”
他拼尽全力摇动。
齿轮摩擦,发出刺耳的嘎吱声。
铜丝在磁铁中间飞速旋转。
一股微弱的电流顺着导线爬过去。
玻璃球里。
那根比头发丝还细的乌黑细丝,突然闪烁了一下。
发出一团昏黄的光晕。
“亮了!”
姚广孝激动得一把抓住两根裸露的铜线。
“滋啦!”
电流直接窜进他的身体。
老妖僧浑身一阵剧烈的抽搐。
灰白的头发瞬间竖了起来。
两眼一翻,直挺挺地往后倒去,砸在炭盆边上。
嘴里吐出一口白沫。
薛祥吓得松开摇把。
“老姚!你别死啊!”
半刻钟后,姚广孝缓过劲来。
他吐出嘴里的泥渣,咧开嘴狂笑。
“没死……这电劈不死人!咱们成了!”
秋风扫落叶,京城里下了一场薄雪。
洪武二十年。
朱允烨十岁生辰。
这天清晨。
天还没亮透,灰蒙蒙的。
朱允烨还在被窝里做梦,就被一双大手生生挖了出来。
“爷爷,你干嘛啊。”
朱允烨闭着眼抱怨,小手胡乱挥舞。
老朱没理他,直接拿一件厚实的白狐皮大氅把他裹成了粽子。
朱标站在旁边,提着一盏防风灯笼。
父子俩把朱允烨抱出东宫。
塞进了一辆四轮马车。
马车压着青石板路。
车轱辘发出咕噜噜的声音。
朱允烨在颠簸中醒了神。
他掀开棉帘子,往外看。
冷风刮在脸上。
街上一个人都没有。
马车出了正阳门,一直往城外的南郊驶去。
【这大清早的,不办寿宴,带我跑荒郊野外干嘛?】
朱允烨吸溜了一下鼻子。
【不会是想让我去皇陵磕头吧?】
老朱坐在对面。
他腰板挺得笔直,双手按在膝盖上。
听到孙子的心声,老朱嘴角勾起一抹笑意。
“乖孙,别瞎猜了。”
老朱伸手揉了揉朱允烨的脑袋。
“今儿是你十岁生辰,整生。”
老头压低了声音,语气里透着股得意。
“那些金银玉器,俗气。咱大明现在最不缺的就是钱。”
马车缓缓停下。
外头传来沉重的蒸汽轰鸣声。
“哐当,哐当。”
像是有个巨大的钢铁心脏在跳动。
朱标挑起车帘。
老朱抱着朱允烨下了车。
朱允烨双脚踩在雪地里,发出咯吱一声。
他抬起头。
前面是一座新建的巨大红砖厂房。
高高的砖砌烟囱里,正往外喷吐着滚滚白汽。
厂房外面,拉着几根粗大的黑色皮线。
顺着一排新栽的木头电线杆,一直延伸到远处的京城方向。
老朱放下朱允烨。
他指着那座轰鸣的砖房。
冷风吹动老头的白发,他眼底闪烁着灼热的光芒。
“大孙,爷爷今天送你个全天下独一份的生辰大礼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