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要不这太孙,你当了?咱刚好也累了。”
这句话轻飘飘地落在东宫大殿里。
炭盆里的火苗子猛地跳了两下。
外头的北风撞在厚实的门板上,发出沉闷的咚咚声。
徐达手里那半壶酒,啪嗒掉在地上。
清冽的酒水洒了一地。
酒香混着炭火的烟熏味,瞬间在屋里散开。
朱标刚擦完汗的麻布毛巾,直接掉在脚面上。
他瞪着布满红血丝的牛眼,嘴巴张得能塞进个拳头。
老朱没管他们。
他光着脚丫子,踩在冰凉的青石板上。
脚底板传来一阵刺骨的凉意,他却浑然不觉。
老头迈着外八字,往软榻那边走了两步。
“咱想好了。这皇位,早晚是你们年轻人的。”
老朱拍了拍自己干瘪的胸膛,发出啪啪的闷响。
“薛祥弄的那蒸汽机,里头的气阀还没整明白。还有那个发电机,钨丝老断。”
老朱两眼直冒光。
“咱得去兵工厂。天天蹲在那儿,盯着他们搞科研。”
“这破奏折,咱是一天都不想批了。”
朱标倒抽一口冷气。
他两条粗壮的腿猛地往后退。
后背直接撞在兵器架上。
几把百炼钢的长刀晃荡,当啷直响。
“父皇!这、这可不行!”
朱标连连摆手,粗大的手掌摇出残影。
“儿臣这脑子,全是肌肉。”
他拍着自己梆硬的胸肌,拍得震天响。
“您让儿臣天天坐在案头批折子,那不如拿刀抹了儿臣的脖子!”
朱标一把拉过旁边的徐达。
徐达酒劲醒了一半,打了个激灵。
“徐叔刚才说了,要去打欧罗巴!”
朱标咽了口干沫,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。
“铁甲舰出海,补给线那么长。儿臣得去当先锋!”
“儿臣要端着后膛枪,去给大明开疆拓土!”
“这朝堂上的烂摊子,儿臣干不来!”
老朱火了。
一脚踹翻了面前的圆木凳子。
凳子骨碌碌滚到朱标脚边,撞在靴子上。
“放屁!你是大明太子!”
老朱唾沫星子喷出老远。
“老子退位,你不顶上,谁顶上?”
朱标头摇得像个拨浪鼓。
他猛地伸出粗短的手指,指向软榻。
“让允烨顶!”
朱标喊破了音,额头的汗珠子直往下砸。
“雄英不要太孙的牌子,正好给允烨!”
“他脑子里全是神仙学问。让他当太孙,您直接把皇位传给他!”
朱允烨窝在软榻的狐皮垫子里。
手里那块咬了一半的绿豆糕,吧嗒掉在腿上。
糕点渣子洒了一身。
他瞪圆了黑葡萄般的眼睛。
看着自己这个满身横肉、满嘴甩锅的亲爹。
【卧槽?亲爹卖儿子?】
朱允烨脑瓜子嗡嗡直响。
他手脚并用,从软榻上爬起来。
【皇位?狗都不当!】
朱允烨在心里疯狂骂娘。
【当皇帝那是人过的日子吗?】
【寅时就得爬起来。天还黑着,就得坐在朝堂上听那帮酸儒吵架。】
【一天看几百份奏折。哪个地方发大水了,哪个地方旱了,全得管。】
【批完折子天都黑了。连睡个懒觉都是奢望。】
他把小脚丫塞进皮靴里。
没来得及提鞋跟,直接踩着鞋帮子。
【这叫啥?这叫007!全年无休的社畜!】
【我特么连老婆都没娶,你就让我天天熬夜掉头发?】
【想骗我加班?门都没有!】
朱允烨提着靴子,跳下软榻就往外跑。
“我不要!给大哥!”
他扯着嗓子喊,声音里透着绝望。
躲在柱子后头的朱雄英探出半个脑袋。
“我才不要!我要去澳洲打袋鼠!”
朱雄英把身子往阴影里死命缩,生怕被抓壮丁。
老朱看着要跑的大孙。
老头急了。
“刘和!”
老朱扯开破锣嗓子嚎。
“去奉天殿!把咱那方玉玺拿来!就现在!”
门外的刘和吓得两腿发软。
他连滚带爬跑出去。
没过半炷香。
刘和捧着个紫檀木的方盒子,气喘吁吁地跑回来。
进门槛的时候绊了一跤。
木盒子脱手飞出。
老朱眼疾手快。
一把捞住半空中的木盒子。
他掀开盖子。
抓出那方沉甸甸的传国玉玺。
四四方方的白玉,底下刻着红色的朱砂印泥。
拿在手里冰凉刺骨。
“乖孙!别跑!”
老朱单手举着玉玺,光着脚在青石板上狂追。
脚底板拍打着地砖,啪啪作响。
朱允烨跑得飞快。
他冲到大殿中央的那根红漆盘龙柱前头。
两手一把抱住粗大的柱子。
身子死死贴在冰凉的木头上。
老朱追到跟前。
一把揪住朱允烨宝蓝色的后衣领。
“拿好!这是大明的江山!”
老朱喘着粗气,把手里那块冰凉的玉玺往朱允烨怀里硬塞。
“我不拿!拿了会短命的!”
朱允烨死命挣扎。
他两只小手死死抠着柱子。
指甲盖嵌进红色的生漆里。
用力过猛,刮下几条红色的漆皮。
木头碎屑塞进指甲缝里,生疼。
老朱不松手。
硬生生把玉玺塞进朱允烨袄子的领口。
冰凉的石头贴着温热的锁骨。
冻得朱允烨打了个剧烈的激灵。
他猛地一扭身子,像条滑溜的泥鳅。
玉玺顺着衣服滑出来。
当啷一声掉在地上。
在地砖上砸出个白印子。
老朱心疼地瞥了一眼地上的传国玉玺。
没去捡。
老头继续伸手抓孙子的胳膊。
“你当了太孙,想造啥造啥!全天下的铁匠都听你的!”
老朱开始画大饼。
唾沫星子喷在朱允烨的脸上。
“我不稀罕!我现在也能造!”
朱允烨绕着柱子躲。
老朱往左,他往右。
爷孙俩绕着这根大木柱子,上演起老鹰捉小鸡。
朱标站在旁边。
端起桌上凉透的茶水灌了一口,喉结滚动。
徐达靠在墙上,打着酒嗝看戏。
历朝历代。
为了这方玉玺,父子反目,兄弟相残。
血流成河,杀得人头滚滚。
到了大明朝。
这玩意儿竟然成了烫手山芋。
皇帝塞给太子,太子塞给太孙。
太孙抱着柱子死活不接。
“呼……呼……”
老朱实在跑不动了。
他毕竟上了年纪。
加上脚底板踩在冰冷的地砖上,寒气往上直涌。
老朱停下脚步。
双手扶着红漆柱子,弯下腰。
胸膛剧烈地起伏,像个拉破的风箱。
他大口大口地倒抽着冷气。
肺管子里发出嘶嘶的杂音。
朱允烨躲在柱子另一边。
探出个脑袋。
看着老头喘得这么厉害,他心里一紧。
手慢慢松开了柱子。
老朱咽了口干沫。
他抬起头,布满血丝的老眼盯着朱允烨。
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皱纹往下淌。
砸在脚面的青砖上。
老朱摆了摆手。
声音嘶哑得变了调。
“行……皇位……可以先不传。”
老头捂着嘴咳嗽了一声。
朱允烨刚松了一口气。
老朱猛地直起腰板。
眼底透出不容置疑的霸气。
“但标儿要出征!”
老朱指着角落里假装喝茶的朱标。
“咱要去兵工厂搞科研!”
老朱的手指猛地转向朱允烨。
指尖几乎要戳到他的鼻尖上。
“大孙!”
老朱咬着后槽牙,一字一顿。
“这监国的担子!”
“你今天接也得接,不接也得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