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达像头喝醉的黑熊,扛着朱允烨大步流星跨进东宫。
冷风顺着大敞的门扇灌进屋里。
黄铜火盆里的火苗猛地一矮。
“砰!”
徐达肩膀一斜。
直接把十岁的朱允烨扔在软榻的狐皮垫子上。
朱允烨摔得四仰八叉。
胃里刚才吃的两块松子糖直往嗓子眼顶。
“老匹夫!”
朱允烨揉着发酸的后腰坐起来。
他胡乱扯平发皱的宝蓝小袄。
“我才十岁!你闺女才十二!你定哪门子亲!”
徐达根本没理他。
这老将打了个响亮的酒嗝,喷出一股浓烈的烧酒味混着烤羊腿的膻气。
他大跨步走到紫檀木桌前。
一巴掌拍在桌面上。
“上位!太子!”
徐达扯着破锣嗓子嚎。
震得窗户纸沙沙直抖。
“戒指都送了!这么大的石头,我闺女收了!今天必须把好日子挑出来!”
老朱光着脚丫子站在热炕上。
老头手里攥着朱砂笔,兴奋得直搓手。
“老徐,你先把舌头捋直了。”
老朱跳下炕,连布鞋都忘了穿。
“刘和!黄历呢!给咱搬过来!”
刘和连滚带爬从偏殿抱出两本厚砖头一样的黄历。
老朱沾了口唾沫,手指头搓着泛黄的纸页。
哗啦哗啦地翻。
角落里。
朱标光着膀子,后背压着个黑铁石锁。
这位太子爷正在做单手俯卧撑。
汗水顺着他宽阔的下巴往下滴,砸在青石板上吧嗒吧嗒响。
“徐叔。”
朱标喘着粗气,胳膊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凸起。
“定亲可以,欧罗巴你也去打。”
他猛地站起身,一把扯掉后背的石锁。
“但先锋营必须让孤去!孤这把骨头快在东宫坐生锈了!”
大殿里乱成了一锅沸粥。
徐达拍着桌子要兵马打欧洲。
朱标嗷嗷叫着要当先锋去砍人。
老朱撅着屁股趴在桌上,拿朱砂笔在黄历上画红圈。
朱允烨窝在软榻上。
他两只手捂住耳朵,翻了个大白眼。
【这帮战争狂人。】
【不就是个破钻石,至于把大明的高层全刺激疯了吗。】
他打了个哈欠,刚想扯过毯子睡一觉。
“咣当!”
厚实的雕花木门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。
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尖叫。
两扇门重重磕在砖墙上,震落一层白灰。
大殿里的争吵声瞬间停了。
徐达愣在原地,手里的半壶残酒晃荡出两滴。
老朱抬起头,手里的朱砂笔滴下一滴红墨。
落在黄历上,晕开一团血红。
风雪卷进大殿。
朱雄英抱着个比他还粗的粗布包袱,气喘吁吁地冲进来。
他今年十二岁。
身子骨随了朱标,生得虎背熊腰,像头没成年的小野猪。
“呼……哧……”
朱雄英大口喘着白气。
他头上戴着的玉冠歪到了一边。
身上那件锦缎长袍的扣子,上下错位扣了一排。
领口还沾着一块可疑的墨迹。
朱标眉头一皱。
“雄英?大半夜不睡觉,你抱个破包袱干什么?”
太子爷走过去,伸手想拿那包袱。
朱雄英猛地往旁边一躲。
他像个护食的狗崽子,死死抱住怀里的粗布。
包袱没系紧。
“哗啦”一声漏了个大口子。
里头的东西稀里哗啦砸在金砖上。
两本揉得皱巴巴的《孟子》,半只啃得只剩骨头架子的烧鸡。
还有几双厚底布鞋,一件换洗的中衣。
老朱放下朱砂笔。
光着脚踩在砖面上,觉得有点冰。
“大孙,你这是要离家出走?”
老头满脸疑惑。
朱雄英没搭腔。
他扔了手里的破布。
两步跨到软榻跟前。
“扑通”一声双膝砸地。
膝盖骨磕在青石板上,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
朱允烨被这动静吓了一跳。
小手下意识抓紧了身下的狐皮垫子。
“大哥,你发什么羊角风?”
朱雄英跪在地上,伸手进怀里乱摸。
摸了半天。
他掏出一块带着体温的羊脂玉牌。
玉牌用明黄色的丝绦拴着,上面雕着一条盘龙。
这是大明皇太孙的身份凭证。
朱雄英两手捧着玉牌。
直接塞进朱允烨的怀里。
玉牌冰凉。
朱允烨手一抖,差点没接住。
“你给我这个干嘛?”
小奶娃瞪圆了眼睛,低头看着那块玉。
朱雄英吸溜了一下通红的鼻子。
他转身,手脚并用爬到老朱跟前。
一把抱住老朱的大腿。
“皇爷爷!”
朱雄英嚎了一嗓子,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带出回音。
他把脸埋在老朱的裤腿上。
鼻涕眼泪一股脑全抹在老朱明黄色的常服上。
“这太孙我不当了!”
朱雄英哭得撕心裂肺,宽阔的肩膀一耸一耸。
“谁爱当谁当!”
“我天天卯时就被太傅叫起来背书!”
“背不出《尚书》还要被打手心!”
他举起红肿的左手,手心上赫然有两道新鲜的红印子。
老朱嫌弃地抽了抽腿。
没抽动。
这小子的手劲随了他爹,抱得死紧。
“出息!背两篇圣贤书就哭天抹泪?”
老朱瞪着眼睛。
“你是长孙!这大明的江山以后得交给你!”
“我不要江山!”
朱雄英扬起沾满鼻涕的脸。
“皇爷爷,您看看弟弟!”
他伸出短粗的指头,指着软榻上发呆的朱允烨。
“弟弟连钻戒都能造出来!还会造电灯!会造大火车!”
朱雄英扯着变声期的公鸭嗓,喊得青筋暴起。
“他才是真命天子!”
“这皇太孙的牌子就该给他!”
大殿里安静得可怕。
炭盆里的火苗子跳动了两下。
朱标站在旁边,嘴巴半张着。
徐达摸着下巴上的胡茬,打了个酒嗝。
这事儿透着邪门。
朱允烨窝在软榻上。
小手捏着那块羊脂玉牌,觉得这玉牌烫手得很。
【我特么……】
朱允烨眼皮狂跳,嘴角连着抽搐了三下。
【这算啥?外卖送上门?】
【历史上的玄武门之变呢?九子夺嫡呢?】
【那些皇子为了把这块牌子拿到手,下毒、暗杀、起兵造反,连亲爹都能捅两刀。】
他把玉牌像扔烫山芋一样扔在桌上。
玉牌撞在茶杯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【咱们大明倒好。】
【皇长孙半夜抱着铺盖卷,哭着喊着把皇位往别人怀里塞。】
【这大明吃枣药丸,连个想当皇帝的都没有!】
朱雄英还在嚎。
他松开老朱的腿,一把抱住朱标的靴子。
“爹!你让二叔带我去澳洲吧!”
朱雄英仰着头,眼里满是向往。
“我听回来的水手说了。”
“澳洲那边地盘大得没边,连个人影都没有。”
“草原上全是那种两条腿蹦跶的大耗子,叫什么袋鼠!”
他咽了口干沫,喉结滚动。
“孙儿只想去澳洲打袋鼠!去开荒!”
“不用背《论语》,不用听方孝孺那个老古板念经。”
“让我当个藩王,去那边砍树建城,我力气大,我能行!”
朱标低头看着哭成泪人的长子。
他挠了挠头皮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这小子说得他都心动了。
去打袋鼠,听着比在东宫批那些破折子痛快多了。
老朱站在原地。
他没去管裤腿上那一滩湿乎乎的鼻涕印子。
老头抬起脚,一脚踹在朱雄英的屁股上。
“滚一边嚎去!”
老朱没用大力,只是把朱雄英踢得往旁边歪了一下。
朱雄英赶紧松开手,顺势连滚带爬缩到门柱子后头。
探出半个脑袋,眼巴巴地看着老朱。
老朱没看他。
老头站在火盆边,低着头。
火光映在老朱布满褶皱的脸上。
明暗交错。
他伸手摸着下巴上稀疏的胡茬。
指腹摩擦着硬胡茬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
老朱的眼底,慢慢浮起一抹极其亮眼的光。
像是在黑夜里点起了一把火。
“雄英说得在理。”
老朱突然开口。
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他抬起头,目光越过大殿。
直直钉在软榻上的朱允烨身上。
老朱咧开干瘪的嘴唇,露出发黄的槽牙。
“大孙啊。”
老朱往前迈了两步。
光脚踩在青砖上,连凉意都顾不上了。
“要不这太孙,你当了?”
他搓着两只粗糙的大手,语气里透着股诡异的兴奋。
“咱这天天起早贪黑的,刚好也累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