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明龙江造船厂的远洋舰队回来了。
这次不是马三宝带队,是一支顺着海图去非洲的商船。
东宫的书房里,火盆烧得很旺。
木炭偶尔爆出一颗火星。
三个生锈的铁皮箱子摆在青石板地上。
铁扣一撬开,里头没金没银。
全是灰不溜秋的石头。
表面裹着黄泥,看着跟河滩上的鹅卵石没两样。
工部侍郎跪在地砖上,擦了把额头的汗。
“太孙殿下,这是船队从极南之地的黑人部落换回来的。”
他咽了口干沫,指着那堆破石头。
“当地土人当神物供着。刀砍出缺口,火烧不化。硬得邪乎。”
“臣拿铁锤垫着铁砧砸了一下,铁锤直接凹进去一块。”
朱允烨靠在软榻上。
他今年十岁,身量长高了不少。
伸手抓起一块鸽子蛋大小的石头。
触手冰凉。
迎着窗外的日光,石头内部透出一点浑浊的微光。
【钻石原石啊。】
朱允烨扔下手里的石头。
石头砸在紫檀木桌面上,砸出一个白印子。
【去了趟非洲,拉回来一箱子金刚石。】
【这帮工匠也是死脑筋,拿铁锤砸钻石,能砸开才见鬼了。】
他拍掉手上的泥渣。
“去找几个最老的玉雕师傅。”
朱允烨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温水。
“把那些碎小的石头,拿大铁碾子碾成粉。”
“把粉和在解玉砂里。用这粉去磨最大的那颗。”
“只有它自己能磨自己。”
工部侍郎愣了半晌,赶紧磕头退了出去。
接下来整整半个月。
工部的玉雕作坊里,日夜传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“吱啦——”
那声音像用生锈的铁片刮琉璃。
听得人牙根发酸,浑身起鸡皮疙瘩。
朱允烨亲手画了一张图纸。
标准的五十七面明亮式切割法。
顶上一个大平切面,底下是倒圆锥。
每一刀的倾斜角度,都标得清清楚楚。
老玉雕师傅戴着厚底琉璃老花镜,眼睛熬得通红。
差点瞎在砂轮前头。
硬生生把这颗最硬的石头,磨出了五十七个镜面。
同时开炉的,还有提炼出来的铂金。
这玩意儿熔点高,炉子烧塌了两个。
薛祥光着膀子亲自上阵,拿高压风箱吹出了几两银白色的铂金溶液。
打成了一个素圈戒托。
几根细细的铂金爪,把那颗切好的石头死死扣在中间。
入夜。
应天府的皇宫灯火通明。
南郊发电厂的蒸汽机轰鸣着。
粗大的铜线把电流送到御花园。
汉白玉石柱上,绑着一排排白炽灯。
刺目的白光把假山上的残雪照得晃眼。
风刮过梅树,树枝在地上投下清晰的黑影。
地上结着一层薄冰。
徐妙锦走在前面。
她十二岁了。
穿着一身火红色的收腰劲装。
鹿皮靴子踩在青石板上,发出清脆的“啪啪”声。
马尾辫在脑后一晃一晃。
“快点啊!”
徐妙锦转过头,朝后头招手。
她手里捏着一根半尺长的线香。
香头燃着一点红光。
“工部新送来的烟火就在前面,去晚了火药该受潮了。”
朱允烨慢吞吞地走在后头。
他穿着宝蓝色的厚棉袄。
两只手揣在袖筒里。
嘴里嚼着一块松子糖。
宫女春儿提着一盏多余的风灯,跟在几步外。
她缩着脖子,冻得直吸溜鼻子。
朱允烨看着前面那个蹦蹦跳跳的红色身影。
这丫头刚在宴会上把外国使臣踹飞。
那记铁山靠,骨头断裂的声音他现在还记得。
现在又急着去放烟花。
脾气火爆,武力值惊人。
【这大明国母的架势,算是彻底立住了。】
朱允烨把嘴里的糖咽下去。
【跟她讲风花雪月,她估计能抽我一顿。】
【还是直接点好。】
他停下脚步。
靴底在石板上蹭了两下。
“妙锦。”
朱允烨喊了一声。
徐妙锦停住。
转过身,疑惑地看着他。
“怎么了?走不动了?”
她快步走回来,伸手就来拽朱允烨的胳膊。
手劲大得出奇,捏得朱允烨胳膊一疼。
“再磨蹭,我不带你玩了啊。”
朱允烨没挪步。
他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。
反手握住徐妙锦的手腕。
徐妙锦愣了一下。
平时两人打打闹闹惯了,但朱允烨很少这么郑重地拉她。
她低头看了看被握住的手腕。
脸颊莫名发烫。
在白炽灯的光下,透出一层浅浅的粉红。
“你干嘛?”
徐妙锦想抽回手。
没抽动。
她要是用真力气,能把十岁的朱允烨甩进旁边的梅花林里。
但她下意识收了力。
朱允烨另一只手伸进怀里。
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黑丝绒小盒子。
盒子表面没有任何花纹,光秃秃的。
这是他让宫里的针工局连夜缝的。
“送你个东西。”
朱允烨大拇指扣住盒盖的边缘。
“啪嗒。”
一声轻响。
丝绒盒子在徐妙锦面前打开。
御花园的白炽灯悬在头顶。
粗大的灯丝发出炽烈的白光,直直射进盒子里。
光撞上了那颗鸽子蛋大小的石头。
五十七个精确计算的切割面,瞬间活了过来。
光线在钻石内部疯狂折射、反射。
原本透明的石头,爆发出令人窒息的火彩。
赤、橙、黄、绿、青、蓝、紫。
无数道细碎的虹光从石头里喷射而出。
就像把一整条彩虹揉碎了,封印在这颗石头里。
徐妙锦的呼吸猛地停住了。
她手里捏着的线香掉在地上。
红色的香头撞在青石板上,溅起两点火星,灭了。
她的眼睛死死盯着盒子里的那枚钻戒。
瞳孔里倒映着璀璨的光芒。
嘴唇微张着,发不出一点声音。
心脏在胸腔里像战鼓一样狂跳。
没有哪个女人能抵挡这种极致的物理光学折射。
即使是大明武力值最高的少女,也不行。
旁边提着风灯的宫女春儿。
手一抖。
“咣当!”
风灯掉在地上,琉璃罩摔碎了。
春儿捂着嘴,双腿发软。
她看傻了。
眼睛被那股彩色的光芒刺得生疼,却舍不得挪开一寸。
周围几个伺候的小太监,张大嘴巴忘了合拢。
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流。
这光芒比宫里最好的夜明珠还要亮眼百倍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……”
徐妙锦咽了一口口水。
声音抖得厉害。
她伸出一根手指,想去碰,又缩了回来。
生怕碰碎了这团光。
朱允烨没说话。
他把盒子托在左手上。
右手捏起那枚铂金钻戒。
金属戒圈带着一丝凉意。
他拉过徐妙锦的左手。
这丫头练武,手心里有一层薄薄的硬茧。
手背却白皙修长。
朱允烨捏住她的中指。
将那枚钻戒缓缓套了进去。
大小刚好合适。
铂金的银白和钻石的火彩,在她的指节上交相辉映。
徐妙锦的手僵住了。
她感觉到手指上传来的重量。
一股电流顺着指尖,直接窜到了后脑勺。
头皮发麻。
她抬起手,放在眼前。
手抖得像风中的树叶。
钻石在白炽灯下晃动。
光芒四射。
把她那张原本英气逼人的脸,映照得柔和无比。
“这叫钻戒。”
朱允烨把空盒子塞回怀里。
他看着徐妙锦发呆的样子,心里松了口气。
【还好,没拿剑砍我。】
“用最硬的石头打磨的。”
朱允烨拍了拍手。
“定情信物。收了这东西,以后就是我东宫的人了。”
他语气随意,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了什么。
耳根子却悄悄红了。
徐妙锦慢慢放下手。
她抬起头看着朱允烨。
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火爆杀气的大眼睛,此刻水汪汪的。
一层雾气在眼眶里打转。
她十二岁,懂事早。
自然知道定情信物是什么意思。
脸颊上的那抹粉红,瞬间蔓延到了耳根。
连脖子都红透了。
她咬着下唇。
牙齿在嘴唇上咬出一道浅浅的白印。
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。
她想说点什么。
想说点平时那些大家闺秀话本子里写的温情话。
她张开嘴。
“我……”
徐妙锦刚吐出一个字。
声音软得像一团棉花。
就在这时。
旁边的假山后头,突然爆出一声炸雷般的狂笑。
“哈哈哈!”
粗犷的嗓门震得假山上的积雪扑簌簌往下掉。
徐达穿着一件宽大的黑熊皮大氅,从假山洞里大步迈出来。
他手里还拎着半壶酒。
老将满脸通红,酒气熏天。
一双牛眼瞪得比铜铃还大,死死盯着徐妙锦手上的那颗大钻石。
哈喇子顺着徐达的嘴角流下来。
他胡乱拿袖子一抹。
“好小子!”
徐达一巴掌拍在大腿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他扯着破锣嗓子,声震半个御花园。
“这聘礼老夫收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