奉天殿的青石板地上,堆着半尺高的黄册。
夏原吉跪在册子旁边,急得直揪胡子。
“万岁爷,真没地分了。中原的荒地全种上了红薯,连坟头都铲平了点玉米。”
他嗓子发干,连连咳嗽。
“一年多出几百万口人,这往后吃啥喝啥?”
老朱背着手,在大殿里来回踱步。
老头靴底踩着地砖,发出烦躁的踢踏声。
“地不够?地不够就去外面找!”
老朱一巴掌拍在紫檀木龙案上。
镇纸跳起来,砸翻了旁边的茶碗。
茶水顺着桌角往下滴。
老朱指着殿门外头。
“大明外面没地了?那些化外蛮夷占着大片黑土地,全给咱抢过来!”
朱允烨裹着一件青色狐皮小袄,歪在软榻里。
他今年十一岁了。
个头窜到了朱标的胸口,手脚长得修长。
他手里捏着个刚烤熟的红薯,撕下一块焦皮。
【抢地盘就对了。】
朱允烨把热乎乎的红薯瓤塞进嘴里,烫得直哈气。
【大航海时代,谁先走出去,谁就能吃肥肉。】
【东南亚那块,随便撒把种子都能长出粮食。】
【澳洲那一整块大陆,连个像样的国家都没有,全是乱蹦的袋鼠。】
他咽下甜糯的红薯。
【把多余的人口往外一挪,建几个大明海外行省。】
【这叫殖民。吸全世界的血,养大明的老百姓。】
老朱耳朵竖得老高。
殖民?吸全世界的血?
这词听着真特么痛快。
老头一把扯开领口的盘扣,觉得浑身燥热。
“刘和!”
老朱冲着殿外吼。
“去兵部!把马三宝给咱叫来!”
半个时辰后。
大殿门外传来一阵沉重的金属碰撞声。
“哗啦,哗啦。”
马三宝大步跨进门槛。
他今年快二十了。
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岔着腿走路的瘦弱小太监。
常年在江风里吹打,他的皮肤晒成了古铜色。
个头拔高,肩膀宽阔。
身上穿着工部新砸出来的半身钢甲。
钢甲太重。
他跨门槛的时候,脚底在青石板上滑了一下。
身子往前一栽。
马三宝赶紧单手撑地,硬生生稳住重心。
“末将马三宝,叩见万岁爷!”
他单膝砸在金砖上,震得地皮发颤。
老朱没在意他这点小失误。
大步走下台阶,一把将他拉起来。
“三宝,你在龙江造船厂泡了三年。那批铁疙瘩,能下海了不?”
马三宝站直身子,胸膛挺得老高。
“回主子,锅炉全试过了!漏气的地方拿橡胶圈焊死了。”
他咽了口干沫,眼睛亮得吓人。
“只要煤供得上,就算海上一点风都没有,照样日行几百里!”
老朱咧开干瘪的嘴唇,露出发黄的门牙。
“好!”
老朱转身抓起御案上的一卷黄海图。
直接砸在马三宝怀里。
“咱给你三万精兵!五十艘铁甲舰!”
老朱压低嗓门,声音里透着股浓烈的血腥味。
“你给咱出海。往南走。”
“看见无主的肥地,插上大明的龙旗。”
“遇见有人的小国,让他们交出金银和粮食。”
老朱拍着马三宝冰凉的肩甲。
“不听话的,拿大炮轰碎他们的港口。明白没?”
朱允烨坐在榻上,拿布巾擦了擦沾着红薯灰的手指。
【这才是下西洋该有的样子嘛。】
【历史上的郑和,带着一船船的瓷器丝绸去当散财童子。】
【花了上千万两白银,就换回来几头破长颈鹿,还当成麒麟供着。】
【亏得裤衩子都没了。】
小家伙翻了个白眼。
【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。】
【咱们大明现在有后膛枪,有开花弹。】
【开着铁甲舰去送钱?那是脑子进水。】
【咱们是去抢钱抢粮抢地盘的。】
老朱听着心声,连连点头。
大孙这话说得太对脾气了。
大明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。
散财?门都没有!
马三宝双手捧着海图,指节捏得泛白。
“末将领旨!谁敢拦大明的船,末将把他轰进海里喂鱼!”
五天后。
应天府,龙江造船厂。
江风卷着初冬的寒意,刮在脸上像刀割。
江面上漂浮着一层浓重的黑烟。
五十艘庞然大物停靠在江湾里。
没有白色的布帆。
全是通体漆黑的钢铁巨兽。
船身包覆着三寸厚的熟铁装甲。
两舷挂着巨大的明轮。
粗壮的烟囱里,正往外喷吐着滚滚黑烟。
刺鼻的煤烟味和江水的土腥味混在一起。
熏得岸边的文官们直咳嗽。
夏原吉捂着口鼻,心疼得直跺脚。
“哎哟我的老天爷……”
他看着一车接一车的精煤被倒进船舱。
“这烧的哪是煤,这烧的是户部的白银啊!”
夏原吉揪着几根稀疏的山羊胡。
“五十艘船,跑一趟得烧几万两银子。这要是空着手回来,国库非得亏空不可!”
朱标站在旁边,直接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。
打得夏原吉官帽往前一栽。
“嚎丧什么!老夏你把心放肚子里。”
朱标穿着武服,两手叉腰。
“三宝带出去的是什么?那是几百门开花钢炮!”
“他就是去海里捞,也能给你捞回一船金沙子来。”
栈桥上,木板被踩得嘎吱乱响。
一排排大明陆战队正在登船。
士兵们没穿笨重的铁扎甲。
全换上了轻便的胸甲,头戴钢盔。
肩膀上扛着最新的后膛步枪。
腰间的牛皮子弹袋里,塞满了纸壳定装弹。
朱允烨裹着棉大衣,跟在老朱身后。
他看着这支超越时代的军队,砸吧了两下嘴。
【这配置,去东南亚打那些还拿着生锈铁片子和吹箭的土着。】
【简直是老鹰捉小鸡。】
老朱走上旗舰的甲板。
这艘船最大,叫“洪武号”。
甲板踩上去当当直响,全是实打实的铁板。
薛祥顶着黑眼圈从船舱底下钻出来。
他手里拿着个油壶,脸上糊满黑机油。
“万岁爷,锅炉气压顶满了!随时能开拔!”
老朱点点头。
他走到船头,看着站在面前的马三宝。
马三宝按着腰间的百炼钢刀,站得笔直。
老朱解下腰间的一块纯金令牌。
递到马三宝手里。
“三宝,这大明的第一支无敌水师,咱交给你了。”
老朱拍着他的手背。
“记住咱的话。别当烂好人。大明的威严,是打出来的。”
马三宝单膝跪地,双手接下金牌。
“主子放心。末将绝不辱命!”
“呜——!”
一声凄厉的汽笛声撕裂了江面的冷风。
旗舰上的排气阀猛地打开,喷出一道粗大的高压白汽。
震得岸边树上的枯叶簌簌往下掉。
“拔锚!起航!”
马三宝站起身,大吼一声。
粗大的铁链在绞盘上摩擦,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。
船舱底下的蒸汽机发出狂暴的轰鸣。
“哐当!哐当!”
两侧巨大的明轮开始转动,狠狠拍击江水。
水花翻滚,江水被搅成浑浊的黄泥汤。
洪武号庞大的钢铁舰身,缓缓动了起来。
紧接着,第二艘、第三艘。
五十艘铁甲舰喷着浓烟,排成一条黑色的长龙。
顺着长江水,浩浩荡荡驶向东海。
老朱站在栈桥上,看着舰队远去的背影。
风吹乱了他花白的头发。
他干瘪的胸膛高高挺起,眼里满是豪情。
十天后。
南中国海。
海风带着咸湿的腥味。
没有风帆的铁甲舰,在无风的海面上依旧保持着极快的速度。
明轮劈开蓝色的海浪,在船尾留下一道白色的尾迹。
洪武号的指挥舱里。
油灯随着船身微微摇晃。
舱里有点闷热,夹着一股子机油味。
马三宝脱了沉重的钢甲,只穿着一件棉布中衣。
他弯着腰,趴在一张宽大的木桌上。
桌上铺着一张牛皮海图。
这是他根据朱允烨心声里的描述,结合这些年的观测,亲手画出来的。
他手里拿着一根炭笔,在图上比划着。
一个副将推门走进来。
副将踩着铁地板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将军,锅炉里的煤炭消耗比预想的少。再有两日,咱们就能穿过南海了。”
马三宝没抬头。
他把炭笔重重戳在海图的一个狭窄水道上。
那里是进入印度洋的必经之路。
马六甲海峡。
“传令下去。”
马三宝直起腰,眼底透出一股冰冷的杀气。
“让炮手把开花弹搬上甲板,擦干净炮膛。”
“火枪手检查子弹。”
副将愣了一下。
“将军,咱们还没靠岸呢,这是要打谁?”
马三宝冷笑一声,把炭笔扔在桌上。
炭笔滚了两圈,停在一个画着黑色骷髅头的标记旁边。
那个标记旁边,用汉字写着一个名字。
陈祖义。
“打谁?”
马三宝盯着海图,声音像淬了冰。
“这里盘踞着东南亚最大的海盗头子。手里有几百条船,专抢过往的商户。”
“大明商船要出去,这颗钉子必须拔了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窗外翻滚的黑色浓烟。
“太孙殿下说得对。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。”
“咱们大明水师出海的第一战,就拿这陈祖义的脑袋祭旗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