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风里的血腥味刚被吹散。
旧港的码头上,停满了庞大的大明商船。
跳板“哐当”砸在青石栈桥上。
光膀子的水手排成长龙,一箱接一箱地往下搬货。
当地的土王领着一群商贾,缩在码头角落。
他们看着大明商船的管事掀开防雨油布。
一摞摞冲压成型的生铁锅露了出来。
锅底光滑,弧度圆润。
土王咽了口唾沫,指着铁锅问价。
管事伸出两根手指。
土王背后的当地铁匠双腿一软。
直接跌坐在烂泥里。
“这不可能!”
铁匠扯着干哑的嗓子嚎叫。
“这价钱,连买生铁矿的钱都不够!他们怎么铸出来的!”
大明的兵工厂用蒸汽冲压机,一炷香能砸出上百口锅。
当地铁匠拿小铁锤敲一个月,也敲不出一口这么匀称的。
根本没法比。
铁匠抓起自己带来的劣质铁锅,狠狠砸在地上,砸了个粉碎。
不仅是铁锅。
棉布卸下来了。
纺织作坊的东家摸着大明细棉布的料子,面如死灰。
大明的蒸汽纺纱机日夜不停。
出布的速度比他们手摇纺车快了几十倍。
价格便宜得像是在白送。
作坊东家解下腰带。
跑到一棵歪脖子树底下,直接挂了上去。
被手下人手忙脚乱地救下来。
然后是玻璃镜子。
装在精美的木匣子里。
土王的大老婆照了一下,看见自己脸上的粗大毛孔,尖叫着掏出两块金砖。
这不叫买卖。
这叫纯粹的贸易霸权。
大明的工业品像潮水一样,把东南亚和印度半岛的手工坊淹得连个泡都没冒。
当地的手工业瞬间破产。
金银变成了单向流动的河,源源不断装进大明的船舱。
应天府。
大明皇家银行地下金库。
墙上插着几十支儿臂粗的火把,照得亮如白昼。
夏原吉披着件掉毛的破棉袄。
盘腿坐在冰凉的地砖上。
面前摆着四把算盘。
三个户部的小吏在旁边满头大汗地报账。
“暹罗国购丝绸三千匹,现银八万两入库!”
“满剌加购铁器五万斤,黄金一千两入库!”
夏原吉的手指头拨得飞快。
指甲磨秃了皮。
“停停停!”
老头一巴掌拍在算盘上。
算珠子崩飞出去两颗,砸在金砖上。
“别报了!没地儿放了!”
夏原吉站起身,揉着酸痛的后腰。
放眼望去。
金库里堆满了大樟木箱子。
箱盖全敞着。
金光银光交织在一起。
旁边还堆着成百上千个麻袋。
麻袋缝里漏出来的,全是胡椒、豆蔻和丁香。
老朱顺着石头台阶走下来。
靴底踩在散落的胡椒粒上,发出细碎的爆裂声。
一股浓烈的辛辣味钻进鼻孔。
老朱打了个大大的喷嚏。
“老夏,这趟到底搂回来多少?”
老朱背着手,走到一个箱子前。
弯腰抓起两锭五十两的雪花银。
拿在手里掂了掂,相互一磕。
“当当!”
声音清脆。
老朱咧开干瘪的嘴唇,露出发黄的后槽牙。
夏原吉抓着稀疏的山羊胡,扯下两根白毛。
“万岁爷,没法算了。”
他指着那一地的箱子。
“这半个月,光是现银就拉回来八百万两。黄金十万两。”
夏原吉嗓子哑得像磨砂纸。
“南洋那边的作坊全倒闭了。大明的货便宜得邪乎。”
“倾销过去,他们根本没活路。”
“白银像倒水一样往咱们这儿灌!”
朱标跟在老朱身后,穿着单薄的武服。
他单手拎起一个装胡椒的麻袋。
麻袋的粗糙麻绳勒进他粗壮的手臂肌肉里。
“父皇,这胡椒在京城药铺,一两能卖一两银子。”
朱标把麻袋扔在地上。
黄土飞扬。
“三宝这一趟,拉回来几十万斤。这能换多少洋枪大炮!”
老朱反手一巴掌拍在朱标的后背上。
拍得手心发麻。
“出息!光盯着那点火药!”
老朱把银锭扔回箱子。
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这叫吸血。”
老朱指着金库的大门。
“把他们的钱全抽干,咱们大明的银票就是全天下的硬通货!”
“不听话?不卖给他铁锅,让他连饭都做不熟!”
入夜。
东宫偏殿。
牛油大烛点得通明。
火苗子被窗缝漏进来的冷风吹得东倒西歪。
朱允烨十一岁了。
个子拔高了一大截,长手长脚。
他穿着一身宽松的青色绸衣,靠在软榻上。
面前的紫檀木桌上。
摆着几样马三宝特意送进宫的稀罕玩意。
一块拳头大的红宝石。
几尊纯金铸的异域四臂神像。
还有一堆色彩斑斓的香料。
朱允烨伸出手指,拨弄了一下那个金神像。
神像骨碌碌滚到桌角,差点掉下去。
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。
眼角挤出半滴生理性泪水。
他抬起手背,胡乱抹掉。
太监刘和弓着腰,拿着铁剪子剪掉一截焦黑的烛芯。
光线亮了一瞬,紧接着又昏暗下去。
一股子牛油燃烧的膻味飘散开,熏得人鼻子发痒。
朱允烨揉了揉眼睛。
眼眶被这忽明忽暗的烛光晃得发酸。
他扔下手里的毛笔。
笔杆砸在端砚上,墨汁飞溅出来,落在那颗红宝石上。
殿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。
“咚——咚!”
两更天了。
大航海时代开启了。
大明的蒸汽铁甲舰把海盗轰成了渣。
商品像洪水一样倾销全球。
老朱高兴得拉着朱标看了一晚上的海图。
朱允烨往后一仰,后脑勺砸在软乎乎的隐囊上。
他看着头顶雕花的木制房梁。
木头缝里结着一张灰扑扑的蜘蛛网。
一只小蜘蛛在上面慢吞吞地爬。
【真没劲。】
朱允烨翻了个身,扯过一旁的狐皮毯子盖在腿上。
【蒸汽机造出来了,大炮也换了。】
【钱多得金库都塞不下,老夏天天愁着扩建。】
【可这日子,过得也太无聊了点。】
他转过头,盯着桌上那根冒着黑烟的牛油蜡烛。
墙上的影子张牙舞爪。
【蒸汽时代也就这样了。】
朱允烨撇了撇嘴。
【天一黑,除了点个破蜡烛,连个亮堂的灯都没有。】
【熏得人眼睛疼,看个画本子都费劲。】
【啥时候能通电啊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