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阳毒辣,烤得甲板烫脚。
旧港海峡的水面上飘着一层绿油油的浮萍。
咸湿的海风吹过,卷着一股子腐鱼发臭的味道。
陈祖义光着膀子,站在旗舰的船头。
他胸口纹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黑龙,汗水顺着龙尾巴往下滴。
手里提着一把砍骨刀。
刀刃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暗红色血迹。
“大当家的,明朝的肥羊来了!”
一个独眼海盗从桅杆上滑下来。
他跑得太急,脚趾头踢在木桶上,疼得直吸溜凉气。
“就是……船样看着邪门,连个帆都没挂。”
陈祖义扯过一条破布毛巾,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。
他眯起眼睛往海平线看。
几十个黑点正破开海浪,往旧港的喇叭口驶过来。
顶上喷着滚滚黑烟,把半边天都熏乌了。
“没帆?”
陈祖义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木桶。
“连布都买不起,大明的皇帝老儿穷疯了吧!”
他抓着船舷的木栏杆,放声大笑。
笑得嗓子里发出呼噜呼噜的痰音。
“大当家的,那船看着像黑铁疙瘩。”
旁边的军师咽了口干沫,手里摇着把破蒲扇。
“还冒黑烟,像个大开水壶。咱用火攻?”
“用个屁的火攻!”
陈祖义一巴掌拍在军师的后脑勺上,打得军师往前一个趔趄。
“铁疙瘩能浮水?那是外面刷了黑漆糊弄鬼的!”
陈祖义举起砍骨刀。
“传令下去!几百条船全给老子压上去!”
“贴上去打接舷战!把明朝的银子全搬空!”
“今晚拿大明水军的脑壳当夜壶!”
海盗船的牛角号吹响了。
呜呜的号角声在红树林里回荡。
几百艘大小不一的木制海盗船,从岛礁后面钻出来。
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食人鱼。
仗着熟悉水流和暗礁,呈扇形包围过去。
“洪武号”铁甲舰指挥舱里,闷热得像个蒸笼。
马三宝脱了外衣,只穿了件单薄的白色中衣。
汗水湿透了后背。
他手里端着个粗瓷茶缸,咕咚灌了一大口凉白开。
“将军!贼船出现了!”
副将推开舱门冲进来。
铁门撞在墙壁上,发出咣当一声巨响。
“密密麻麻的,少说有四百多条船,正奔着咱们围过来。”
马三宝放下茶缸。
水洒在铁桌子上,洇湿了牛皮海图的一角。
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汗巾,擦了擦脖子。
“来得正好。省得咱们一个个岛去搜。”
他大步走出指挥舱。
甲板上的生铁烤得鞋底发软。
马三宝走到船头,举起单筒黄铜望远镜。
镜片里。
海盗的木船像一群乱糟糟的鸭子。
船头挂着破烂的骷髅旗,一群光膀子的大汉正挥舞着挠钩和砍刀。
还有人在往海里撒尿。
马三宝放下望远镜。
冷风吹散了烟囱里喷出的黑烟。
“将军,要不要变换阵型?摆个一字长蛇阵?”副将凑过来问。
他擦了一把额头的汗,紧张得直搓手。
马三宝瞥了他一眼。
“变什么阵。”
他指着正前方陈祖义那艘最大的三桅旗舰。
“对面全是木头薄板,咱们是熟铁装甲。”
“不减速,不转舵。”
“锅炉加煤,直接碾过去。”
副将愣了一下,随即挺直腰板。
“遵命!”
“前主炮准备。”马三宝声音不大,穿透力却极强。
甲板前方的纯钢线膛炮旁。
炮兵们光着膀子,热得浑身油亮。
“开花弹装填!”
一个炮兵搬起一颗黑乎乎的空心铁弹。
铁球重得他两臂肌肉直抖。
塞进后膛,一脚把炮栓踹进闭锁槽。
“咔哒”一声金属咬合脆响。
测距手端着木板,手里的炭笔在上面飞快画了两道。
“距离,三百步!”
“风向西南,偏一分!”
对面。
陈祖义的旗舰已经冲到了两百步开外。
他能清楚地看到对面那艘黑色巨舰的轮廓。
没有风帆。
两侧挂着两个巨大的轮子,正在疯狂拍打海水。
“哗啦啦”的水声大得震耳。
陈祖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他看到了那艘黑船撞碎了海面上的一块礁石。
石头碎裂。
船头却连个坑都没留下。
“那是真铁……”
陈祖义咽下好大一口干沫,喉结卡在脖子里上下不来。
“抛抓钩!快抛!”
他扯开嗓子吼,声音都劈了叉。
几个海盗抡圆了带绳子的铁钩,往洪武号上扔。
抓钩砸在铁甲上,发出“当”的一声闷响。
滑脱了,掉进海里。
洪武号上。
马三宝站在舰桥上。
他没有戴钢盔,江风吹乱了他的头发。
他盯着陈祖义的旗舰,慢慢抬起右手。
周围安静得只能听见蒸汽机的狂暴轰鸣。
马三宝的右手猛地劈下。
“开火。”
“轰!”
一声撕裂天空的巨响。
洪武号船头猛地往下一沉。
两百斤重的纯钢线膛炮在后坐力下猛地后退。
木轮子在铁甲板上摩擦出一溜刺眼的火星。
一团橘红色的烈焰从炮口喷出。
白色的硝烟瞬间包裹了半个船头。
开花弹带着凄厉的尖啸声,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看不见的弧线。
引信在风中嗤嗤燃烧。
时间仿佛慢了下来。
陈祖义仰着头。
他看到一个黑点在视野里迅速放大。
他想喊,想跑,脚底却像生了根。
腿肚子转筋,一步都迈不开。
炮弹精准地砸在海盗旗舰的主桅杆底下。
“咚”的一声砸穿了薄薄的木甲板。
引信烧尽。
火药引爆。
“轰隆!”
一团巨大的火球在旗舰中心平地炸开。
木头船身像纸糊的一样,瞬间被撕裂。
几斤重的碎铁渣和生锈铁钉,混合着爆炸的气浪,呈放射状喷涌而出。
陈祖义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。
一片巴掌大的碎生铁,直接削掉了他半个脑袋。
红白相间的脑浆子混着鲜血,溅了旁边的军师一脸。
军师张大了嘴,下半截身子已经被飞来的木刺扎成了刺猬。
火光冲天。
旗舰从中间断成两截。
木板、残肢、破布帆,被炸上十几丈高的半空。
然后像下暴雨一样噼里啪啦掉进海里。
海水瞬间被染成了一片暗红。
海风吹过。
刺鼻的硫磺味盖过了海鲜的腥臭。
整个海峡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燃烧的木板发出噼啪的声响。
周围的海盗船全傻眼了。
刚才还不可一世的海盗王,连同他最大的座驾。
一眨眼,没了。
连块完整的门板都没留下。
“这特么是天雷啊!”
一个海盗扔了手里的砍刀,跪在甲板上砰砰磕头。
裤裆里流出一股黄水,顺着甲板淌进海里。
“跑!快跑!”
有人反应过来,拼命去划桨。
木浆互相碰撞,船只挤成一团。
马三宝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的惨状。
他端起刚才那缸凉白开,喝了一口。
水有些温了。
“各舰自由开火。”
马三宝放下茶缸,瓷底和铁桌子碰撞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压上去。”
五十艘蒸汽铁甲舰发出狂暴的汽笛声。
“呜——”
明轮翻滚,白浪滔天。
钢铁巨兽毫不减速,直接冲进了海盗的木船群里。
“咔嚓!”
一艘铁甲舰的舰首直接撞上一艘海盗船的侧舷。
像热刀切牛油。
木船当场断成两截,海水疯狂倒灌。
海盗们惨叫着掉进水里。
还没等他们浮出水面,铁甲舰侧面的巨大明轮滚滚碾压过来。
水里泛起大片血沫子。
线膛炮接连开火。
每一发开花弹落下,就有一艘海盗船变成燃烧的火球。
后膛步枪手站在船舷边。
拉枪栓,开火,退弹壳。
黄澄澄的铜底纸壳掉了一地。
水里挣扎的海盗像靶子一样被一个个点名。
不过半个时辰。
旧港海域的战斗结束了。
或者说,单方面的屠杀结束了。
海面上漂浮着无数的碎木头、破草席和烧焦的尸体。
几百艘海盗船,连一艘逃出去的都没有。
在蒸汽铁甲舰的碾压下,土崩瓦解。
海风吹散了硝烟。
天边的晚霞红得像要滴血。
马三宝站在船头。
靴底踩着几枚退出来的空弹壳。
他双手背在身后,古铜色的脸庞上没有一丝怜悯。
那双深邃的眼睛看着马六甲海峡的咽喉水道。
副将咽了口唾沫,小跑着过来。
“将军,海盗清剿完毕。咱们接下来干啥?”
他说话的声音都不自觉放轻了,生怕惊扰了这个活阎王。
马三宝抬起手,指向前方岸边的一处高地。
手指骨节分明,透着铁血的冷硬。
他干裂的嘴唇微张,下达了冰冷的命令。
“封锁海峡,建立大明第一海外军事基地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