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刮过戈壁滩。
卷起一阵刺眼的黄沙。
帖木儿骑着一匹纯白的大宛马,停在两里外的一座沙丘顶上。
他披着金丝镶边的红色战袍,手里紧紧握着马鞭。
那只独眼死死盯着前方的战场。
那不是他熟悉的战场。
没有弯刀相撞的清脆响声。
没有战马冲阵的嘶鸣。
没有两军绞杀在一起的肉搏。
耳边只有一种连绵不绝的沉闷爆鸣。
“哒哒哒哒哒。”
声音密集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像是一万把铁锤在疯狂敲击一面破鼓。
帖木儿眼睁睁看着。
前方的轻骑兵方阵,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。
冲在最前面的骑兵,身体突然在马背上炸开一团血雾。
连人带马重重摔在地上。
后面的骑兵根本收不住脚。
直接撞在前面的马尸上,翻滚着飞出去。
脖子扭成一个诡异的角度。
没有短兵相接。
大明的军队就躲在那条黑色的钢铁长蛇里。
他的勇士们,连明军的脸都没看清。
就成片成片地像野草一样倒下。
三百步。
那是一条过不去的死亡红线。
地上的尸体堆起了一道血肉矮墙。
鲜血渗进戈壁滩的沙土里,瞬间变成了暗褐色。
帖木儿咽了口干沫,嗓子发涩。
他打了一辈子仗,从撒马尔罕一路杀过来。
踏平了无数个国家。
可他从来没见过这种单方面的屠杀。
他引以为傲的狼群战术,引以为傲的无敌骑兵。
在绝对的火力面前,全成了一张一捅就破的废纸。
装甲列车的指挥车厢里。
朱标松开按在生铁压板上的大拇指。
枪声停了。
车厢里全是一股子刺鼻的硫磺味。
熏得人眼泪直流。
地上的黄铜弹壳堆到了小腿肚子。
滚烫的弹壳散发着热气,透着一股难闻的铜腥味。
马克沁机枪枪管上的黄铜水冷套筒里。
水烧开了。
“咕噜咕噜”直响,水泡翻腾。
滚烫的白汽顺着一根胶皮管子往外狂喷。
车厢里热得像个大蒸笼。
“水!加水啊!”
朱标扯着哑嗓子吼,满脸都是火药熏出来的黑灰。
一个小兵拎着半木桶水跑过来。
手哆嗦着,把凉水往套筒的注水口里倒。
水洒在滚烫的铜皮上。
“嗤——”
一大股白烟腾起。
几滴滚烫的热水溅在朱标光着的胳膊上。
瞬间烫出几个红点。
朱标疼得倒吸一口冷气。
他抬腿一脚踹在小兵的大腿上。
“稳当点!想烫熟老子啊!”
小兵被踹得往后退了两步,踩在空弹壳上滑了一跤,一屁股坐在铁地板上。
朱标懒得管他,抓起搭在脖子上的破布,胡乱擦了一把脸。
油污和黑灰糊在一起,把他抹成了一个大花猫。
朱允烨坐在后头的木椅上。
他两只手捂着耳朵。
刚才枪声太密,耳膜这会儿还在嗡嗡直叫。
他放下手,端起旁边小几上的搪瓷茶缸。
咕咚灌了一大口放凉的茶水。
喉咙里舒服了不少。
他低头看着满地黄澄澄的空弹壳。
脚尖随便一踢,弹壳互相碰撞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【这特么就是工业革命的降维打击。】
朱允烨靠在椅背上,撇了撇嘴。
【排队枪毙的时代都过去了,你跟我玩冷兵器冲锋?】
【用血肉之躯来填重机枪阵地?】
【别说八十万,就是八百万也不够这几百挺机枪造的。】
在马克沁机枪面前,骑兵冲锋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。
割麦子都没这么快。
沙丘上。
风夹着浓烈的血腥味吹过来。
帖木儿的呼吸停滞了。
他看着那漫山遍野的尸体。
几万人。
不到半个时辰,全没了。
连那铁壳子的边都没摸到。
一个满脸是血的千夫长,骑着一匹瘸腿的马冲上沙丘。
他连滚带爬地摔下马背。
头盔掉在地上。
“大王!退吧!”
千夫长趴在沙子里,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。
“那是妖法!那铁盒子里喷出来的全是碎铁珠子啊!”
“兄弟们死绝了!根本冲不过去!”
帖木儿没低头看他。
他死死盯着远处的装甲列车。
独眼瞬间充血,眼白红得像要滴血。
胸膛剧烈地起伏,仿佛有一团火在肺里烧。
他的右手死死抓着马鞍的前桥。
粗糙的牛皮马鞍被他捏得变了形。
手指头不受控制地用力。
五个指甲盖生生抠进了坚硬的皮革里。
“咔嚓。”
两根指甲从中间折断。
鲜血顺着手指肚渗出来,染红了皮革的缝隙。
滴在白马的鬃毛上。
帖木儿感觉不到疼。
他脑子里只有一种发疯的绝望和不甘。
这不可能!
他筹备了十年的东征。
连明朝的边关都没摸到,就要折戟沉沙?
粉碎性的心理打击,让他彻底丧失了理智。
“不!”
帖木儿猛地仰起头,扯开嗓子嘶吼。
声音像一只走投无路的野兽。
“我帖木儿战无不胜!天下没有人能挡住我的铁骑!”
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弯刀。
刀尖指着前方的钢铁列车。
刀身在风中微微发抖。
“重甲骑兵出击!”
帖木儿双眼赤红,下达了绝望的命令。
“全军压上!用铁甲挡住他们的火器!”
沙丘下。
低沉的牛角号再次吹响。
声音呜咽悲凉。
一直压在后阵的三万重甲骑兵动了。
人和马都披着厚重的冷锻铁甲。
战马打着响鼻,踩着沉重的步伐往前推进。
地面的震动变得更加剧烈。
他们踩着前面轻骑兵的尸体。
像一堵黑色的钢铁城墙,缓慢而压抑地朝着装甲列车平推过去。
指挥车厢里。
朱标趴在射击孔上,往外看了一眼。
黄沙里钻出来一片黑压压的铁甲。
阳光打在铁片上,泛着冷光。
“铁罐头来了。”
朱标咧开嘴,露出一口白牙。
他扔了手里的机枪,拍了拍手上的黑灰。
“这玩意儿打铁甲费劲。”
朱标转过身。
两步跨到车厢中间的铁梯子前。
他双手抓住铁栏杆,手脚并用,飞快地爬上了车顶。
车顶上。
冷风如刀,刮得他光着的膀子生疼。
但他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。
一门红夷钢炮固定在粗壮的旋转底座上。
两个炮兵早就填好了发射药。
一颗硕大的开花弹已经塞进了炮膛。
朱标大步走过去。
双手抓住生铁转轮,腰部猛地发力。
“嘎吱嘎吱——”
粗黑的炮管在齿轮的带动下缓缓扬起。
冰冷的炮口,精准地对准了远处那片黑压压的重甲骑兵方阵。
朱标眯起一只眼,瞄了一下。
他看着那帮举着长矛、不知死活的铁罐头。
深吸一口气。
一巴掌狠狠拍在炮架侧面的红木发射钮上。
“给老子开花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