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声闷响,把院子里的虫鸣都给震没音了。
压得人喘不上气。
玉玺就这么大喇喇地嵌在石桌那条新崩出来的裂缝里。
边缘泛着幽冷的青光。
院墙外面,御林军手里的火把烧得“噼啪”作响。
火星子顺着风往院子里飘。
朱煊被老朱揪着领子,脚尖勉强点着地。
他咽了口发干的唾沫,喉结卡了卡。
脸上的肌肉僵硬地扯了扯,想挤个笑脸出来。
“父……父皇……”
他刚蹦出俩字,一阵带着腥风的咆哮就糊了他一脸。
“少他娘的给老子嬉皮笑脸!”
老朱瞪着那双像要吃人的牛眼。
眼底的血丝红得滴血,唾沫星子像下雨一样喷在朱煊脑门上。
“你老实交代,那地底下的一百万铁骑,到底是怎么回事!”
老朱空出的那只手,粗暴地指着院子角落那口废弃的枯井。
手指头都在发颤。
“一百万啊!一百万武装到牙齿的重装骑兵!”
他咬着后槽牙,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。
“连他娘的马都披着玄铁重甲!”
“老子打了一辈子仗,从濠州城要饭和尚一路杀过来。”
“手底下最阔气的时候,也没见过这种阵仗!”
朱煊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圈。
这特么系统奖励的私军被天幕曝光了,怎么圆?
他眼珠子一转,开始装傻。
“父皇,啥……啥一百万铁骑啊?儿臣听不懂。”
他眨巴着那双无辜的眼睛,还配合地吸溜了一下刚才被吓出来的鼻涕。
“那枯井里……不就是一窝饿得皮包骨头的老鼠吗?”
“您要是看它们不顺眼,明儿个我就让张婶买两包耗子药,全给药死!”
老朱气极反笑。
笑声嘶哑难听,像夜里拉破的旧风箱。
“好!好一个饿得皮包骨头的老鼠!”
他猛地加大了手上的力道,把朱煊拽到自己跟前。
两人鼻尖几乎贴着鼻尖。
“那昨天呢?昨天下午在东宫!”
老朱胸膛剧烈起伏,呼吸粗重得能把人吹个跟头。
“你跑去抱你大哥的大腿,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穷。”
“说你这王府里穷得揭不开锅,连买根葱的铜板都没有!”
他越说越气,眼睛瞪得快要裂开了。
“硬生生从你大哥腰上,顺走了一块上好的羊脂玉佩,说要拿去换二两碎银子买酒喝!”
老朱的声音猛地拔高,像是在半空中炸开了一个响雷。
“你他娘的连一百万铁骑都养得起!”
“还差那二两买酒的零花钱?!”
“你当咱是瞎子?还是当咱是棒槌!”
这话一出,院子里那些站得笔直的御林军,肩膀都不受控制地抖了两下。
这反差也太大了。
拥兵百万的皇子,为了二两银子去亲哥那儿要饭?
说出去连茶馆里说书的都不敢这么编。
角落里的老聂,瞎眼白翻了翻。
握着刻刀的手松了又紧,他那张老脸上难得浮现出一抹尴尬。
殿下这抠门的毛病,确实有点上不了台面。
朱煊被老朱喷了一脸唾沫,也不敢擦。
他缩着脖子,眼神乱瞟。
“那个……父皇,这叫勤俭持家。”
他小声嘟囔着,像个做错事被抓包的熊孩子。
“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。”
“那些铁甲、战马啥的,看着威风,可不当饭吃。”
“我不从大哥那儿顺点,我喝西北风去啊?”
老朱听着他这满嘴的歪理邪说,气得脑仁疼。
他一把甩开朱煊的衣领。
朱煊脚下一个踉跄,一屁股跌坐在那张青石凳子上。
“你还有理了!”
老朱指着他的鼻子,手指直哆嗦。
“勤俭持家?你管这叫勤俭持家!”
他像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,在原地烦躁地转了两圈。
“你知不知道,咱大明现在的国库里,连老鼠进去都得含着眼泪出来!”
“北边鞑子不安分,南边水患要修堤,哪哪都要钱!”
老朱越说越觉得憋屈。
他想起自己每天起早贪黑批折子,连件新龙袍都舍不得做。
袖口磨破了还让马皇后给缝补。
再看看这个儿子。
天天睡到日上三竿,在后院烤红薯逗鸟。
结果呢?
人家地底下藏着一百万大军!
这落差,简直比他当年从和尚当上皇帝还要大。
“你个败家玩意儿……”
老朱眼眶泛红,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心酸和愤怒。
“咱为了省下点银子给将士们发军饷,天天喝糙米粥。”
“你倒好,富可敌国,在这给咱装穷叫屈!”
朱煊看着老朱那泛红的眼眶,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坏了,老爷子这是真破防了。
他赶紧站起来,顺手扯起桌上那块破抹布,胡乱擦了擦衣服上的红薯印子。
“父皇,您别激动,别激动。”
他腆着脸凑过去,想去扶老朱的胳膊。
“儿臣这不是想给您一个惊喜嘛。”
“惊喜?”
老朱猛地甩开他的手。
“你管这叫惊喜!你这是要咱的命!”
他转过身,一把抓起桌上那方传国玉玺。
玉玺在他手里被捏得“咯咯”作响。
“一百万大军,你连个招呼都不打。”
“你是想等咱哪天闭眼了,直接带着这帮活阎王去踏平金陵城是不是!”
朱煊赶紧摆手,脑袋摇得像拨浪鼓。
“哪能啊!借儿臣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啊!”
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,脑子转得飞快。
“那些兵……其实都是残次品,看着唬人,中看不中用。”
“真要拉出去打仗,跑两步就得散架。”
老朱冷笑出声。
“中看不中用?”
他指着天上虽然没了画面,但那股余威还在的天幕。
“你当咱眼瞎!那铠甲上的倒刺,那战马的膘肥体壮!”
“你管那叫残次品!”
老朱突然停下脚步。
他死死盯着朱煊,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“你老实说,你这十几年,到底藏了多少秘密?”
“除了这大雪龙骑,你还有什么底牌?”
朱煊心里一紧。
系统仓库里那些加特林、铁甲舰、高产土豆,要是全抖搂出来。
老爷子估计当场就得抽过去。
“没、没了。”
他硬着头皮撒谎,眼神飘忽不定。
“就这一百来万……破烂玩意儿。”
老朱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钟。
突然,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。
他转过身,走到那把被他扔在地上的雁翎刀前。
弯腰捡起刀。
刀刃上的寒光在火把下闪烁。
他走到石桌前。
“哐当”一声。
老朱把长刀重重地架在了那方传国玉玺旁边。
刀锋和玉石碰撞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院子里的气氛瞬间凝固。
连墙头上的弓弩手都吓得收紧了弓弦,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“咯吱”声。
朱煊吓得往后退了两步,小腿肚子直转筋。
“父……父皇,您这是干啥?”
老朱双手按在石桌上,身子前倾。
他那张老脸上没有了刚才的狂怒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平静。
他看着朱煊,一字一句地往外蹦。
“你不是喜欢藏拙吗?你不是喜欢装废物吗?”
老朱拿起那方玉玺,直接拍在朱煊怀里。
“从今天起,你不用藏了。”
“这大明的天下,老子交给你了!”
朱煊抱着那块冰冷的玉玺,整个人都傻了。
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像进了一百只苍蝇。
“交……交给我?”
他结结巴巴地问,声音劈裂。
“大哥呢?大哥才是太子啊!我、我干不了这活儿!”
老朱冷笑。
“你大哥连你王府的耗子都管不住,还管什么天下!”
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雁翎刀,刀尖直指朱煊的鼻子。
刀尖上的寒芒刺得朱煊眼睛生疼。
“今天这皇位……”
老朱咬着牙,眼底闪过一抹狠绝。
“你坐也得坐!不坐也得坐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