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扇几百斤重的包铁大门,像两块烂木板一样砸在青砖上。
碎木屑混合着呛人的黄土,在半空打着旋儿往人鼻孔里钻。
震耳欲聋的回声还没散干净。
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就被这股气浪冲得直晃荡。
枯黄的叶子簌簌往下掉,落了一地。
朱煊吓得猛打了个哆嗦。
肩膀一耸。
嘴里那块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的甜糯红薯,直接从嘴角漏了出来。
“吧嗒”掉在湖蓝色的绸衫上,糊了一大片难看的黄斑。
他顾不上擦,眼角疯狂抽搐着。
死死盯着那团还没散开的烟尘。
“蹬、蹬、蹬。”
沉重的牛皮靴踩在碎木板上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老朱从灰尘里跨了出来。
明黄色的龙袍下摆沾满了泥灰,乱糟糟地卷在腿脖子那儿。
他没戴皇冠,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散乱。
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上,肌肉因为狂怒而扭曲着。
活像一头刚被人抢了肉,还被踹了窝的暴怒雄狮。
“皇爷驾到!闲杂人等退下!”
王景弘尖着公鸭嗓子,在老朱后头连滚带爬地嚎了一嗓子。
紧接着。
潮水一样的御林军从大门外涌了进来。
火把的红光把半边天都映成了血色。
甲片碰撞的“哗啦”声连成一片,吵得人脑仁疼。
里三层外三层。
眨眼间的功夫,就把这不大的后院围得跟铁桶一样。
连墙头上都爬满了弓弩手,冰冷的箭头齐刷刷地指着院子中间。
别说苍蝇,连只蚊子也别想飞出去。
翠儿吓得两眼一翻,白沫子顺着嘴角流。
直接昏死在旁边的石阶上。
角落里的老聂握紧了刻刀。
瞎眼白翻了翻,枯瘦的手指骨节泛白,但他记着朱煊的吩咐,没敢动。
朱煊咽了口唾沫。
喉结在嗓子眼里艰难地滑了一下,干得像吞了把沙子。
他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。
脚底下像踩了棉花似的,往前蹭了两步。
“父……父皇,您、您这大半夜的……”
“怎么连个招呼都不打就来了?儿臣、儿臣好给您备茶啊。”
他结巴着,眼神不自觉地往老朱手里的那把雁翎刀上瞟。
刀刃上的寒光晃得他眼晕。
老朱根本没搭理他的屁话。
他跨着大步,像座移动的大山,带着压迫死人的煞气。
直挺挺地冲到朱煊跟前。
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步。
朱煊甚至能闻到老朱身上那股混着汗味和暴怒的粗重鼻息。
老朱双眼赤红。
眼底的血丝像是一张密密麻麻的网,要把朱煊生吞活剥了。
胸膛像拉破的风箱,剧烈地起伏着。
“备茶?”
老朱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,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片。
他猛地抬起左手,一把揪住朱煊的衣领。
手劲大得惊人,直接把朱煊勒得双脚踮了起来。
“你还有心思喝茶!”
老朱另一只手直接把雁翎刀“当”的一声扔在青石板上。
刀刃磕出几点火星子。
他腾出手,粗暴地扯开自己龙袍的衣襟。
手伸进怀里,摸出一个用黄绸子包裹的四方物件。
那物件刚拿出来。
一股幽冷的光泽就穿透了火光。
正是那方象征着大明至高皇权、之前还在太和殿广场上摔了一下的传国玉玺。
老朱咬牙切齿。
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,连带着下巴上的胡茬子都在发抖。
他高高举起那方玉玺。
粗壮的手臂上,青筋像一条条暴怒的青蛇,扭曲着凸起。
因为用力过度,整个小臂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。
“你给咱看清楚了!”
老朱的怒吼声在院子里炸开,震得人耳膜生疼。
周围的御林军吓得齐刷刷低头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朱煊被勒得快喘不上气了。
他翻着白眼,双手死死扒拉着老朱铁钳一样的手指。
“父、父皇……有话好说……”
老朱根本不给他狡辩的机会。
他抡圆了胳膊。
伴随着一声仿佛要砸碎山河的暴喝。
老朱把那方重达数斤的传国玉玺,像砸石头一样。
狠狠地、不留余地地砸向了朱煊旁边的那张青石圆桌。
“咚——!!!”
一声沉闷到极点、让人心脏骤停的重击声。
传国玉玺结结实实地砸在坚硬的石桌面上。
巨大的反震力。
让桌子上那个装了半杯残茶的青瓷杯子,直接跳了起来。
“啪啦。”
杯子掉在地上,摔得粉粉碎。
淡绿色的茶水混着泥土,溅在朱煊那双破了洞的布鞋上。
连厚重的青石桌面,都被玉玺的边角硬生生砸出了一道细微的裂纹。
石粉扑簌簌地往下掉。
“你他娘的都有百万大军了!”
老朱指着地上摔碎的茶杯,唾沫星子喷了朱煊一脸。
“还管老子要买酒的零花钱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