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风顺着奉天殿半掩的门缝直往里头钻。
吹得大殿两旁的牛油巨烛忽明忽暗,爆出几点红彤彤的火星子。
老朱披着件单薄的明黄睡袍,光着两只长满厚茧的大脚丫子。
他手里倒提着那把带缺口的绣春刀,大步流星跨出门槛。
皮糙肉厚的脚底板踩在拔凉的汉白玉台阶上,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就在半炷香前,他还在御书房里挑灯夜战。
案几上摊开着金陵九门城防图。
旁边甚至连他那套多年没穿过的紫金龙鳞甲都翻出来了。
兵符就揣在怀里,神机营的火铳手都已经趴在城墙垛口上待命了。
老朱打了一辈子仗,骨子里的好战血液早就沸腾了。
他甚至在心里盘算好了,等胡惟庸带着淮西那帮老将攻打承天门的时候。
他要亲自披挂上阵,站在城楼上,一刀一个把这些反骨仔全给剁了!
结果呢。
刚才他在屋里正酝酿着战前杀气,外头突然传来一阵鬼哭狼嚎。
那动静凄厉得,简直像老母猪挨了宰。
王景弘缩着脖子,指挥着两个披甲侍卫。
正把一团散发着尿骚味和浓重血腥味的软肉,像拖死狗一样拖上台阶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这团软肉被重重扔在老朱脚底下的金砖上。
老朱拿大脚趾头踢了踢地上那坨玩意儿。
“哎,别搁这儿装死。”
他吸溜了一下鼻子,嫌弃地往后倒退了半步,用袖子扇了扇面前的空气。
“这老东西咋还尿了一裤裆?味儿冲得咱脑仁疼。”
地上那人痉挛似地抽搐了两下。
胡惟庸艰难地扬起那张干瘪青紫的脸,额头上全是被青石板磕出来的血窟窿。
他那件原本威风凛凛的绯色丞相朝服,早被撕成了碎布条。
左脚光着,脚底板翻起一大块血肉模糊的皮,正往外渗着黑红色的血水。
“陛……陛下……”
胡惟庸喉咙里发出漏风的“嗬嗬”声,像个破漏的皮风箱。
他刚才摔跤磕掉了半颗门牙,血水混着口水顺着下巴颏直往下滴拉。
“微臣……微臣意图谋反啊!”
他双手死死抠着地砖缝,指甲盖都掀翻了。
拼命拿半截身子往老朱的脚边爬。
“微臣罪该万死!求您……求您赶紧弄死微臣吧!”
老朱愣住了。
他那双原本透着凌厉杀机的牛眼,这会儿瞪得像对铜铃。
手里的绣春刀悬在半空,砍也不是,收也不是。
“你特娘的脑子进水了?”
老朱弯下腰,拿冰凉的刀背在胡惟庸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。
发出“啪啪”的动静。
“咱神机营的火铳都上好火药了,京营几万兵马就在街口蹲着。”
老朱越想越觉得憋屈,这火气“蹭”地一下窜上了天灵盖。
他抬起脚,一脚重重踹在胡惟庸的肩膀上。
“你兵呢!你那些跟着你歃血为盟的淮西老将呢!”
他气得直磨后槽牙,唾沫星子乱飞。
“你这反贼当得也太不讲究了吧!带着兵跟老子干一架啊!跑这儿来送人头?”
胡惟庸被踹得在地上翻了个个儿,又骨碌骨碌爬起来。
他根本不躲老朱手里的刀。
反而伸长了干瘪的脖子,拼命往刀刃上撞,生怕老朱不砍他。
“没兵了……全吓破胆了。”
胡惟庸一边哭,一边拿脏兮兮的烂袖子去擦流进眼睛里的血。
眼泪鼻涕糊成了大花脸。
“陛下,您快动手啊!给个痛快!”
他急得拿脑袋直撞地,砰砰作响,也不嫌疼。
“赐微臣凌迟!剥皮揎草也行!”
胡惟庸嗓音嘶哑得变了调,透着股疯魔的绝望。
“只要别让微臣活着出这宫门!随便您怎么杀都成!”
老朱倒吸了一口夹着秋霜的冷气。
这老狐狸平时在朝堂上多么耀武扬威、不可一世。
连他这个皇帝有时候都得顾忌三分颜面。
今天大半夜跑来,居然哭着喊着求凌迟?
“你到底撞见啥活鬼了?”
老朱收回刀,眉头拧成了个深深的死结。
胡惟庸浑身打着摆子。
他惊恐地回头看了一眼宫门外黑漆漆的夜色,像是有厉鬼正趴在后背上吹凉气。
“管家……老胡……”
他牙齿上下磕碰,发出细碎的“咯咯”声。
“跟了微臣二十年的老狗啊……他、他是青龙护法!”
胡惟庸咽了口带血腥味的干沫,眼底全是绝望的死灰。
“天帝阁的杀手!在微臣床铺边上潜伏了整整二十年!”
他双手抱头,神经质地扯着自己本就不多的几根头发。
头皮都被扯出血丝了。
“微臣晚上起夜尿了几滴,他都一清二楚!”
胡惟庸仰着脸,嚎啕大哭,鼻涕泡挂在嘴唇上。
“那毒刀子就贴着微臣的后脖颈!微臣拿什么造反!拿命去填吗!”
老朱听完,只觉得后脊梁骨猛地窜上一股子凉意。
二十年?
这老六养的杀手,耐心也太吓人了。
把人家当朝首辅的生活起居摸得底朝天,比胡惟庸他爹还了解他。
“那……那你就自己光着脚丫子跑来求死?”
老朱嘴角剧烈抽搐了两下,老脸上的皮肉彻底僵硬了。
“陛下,六殿下那是活阎王啊!”
胡惟庸像饿虎扑食一样,一把死死抱住老朱的小腿。
哭得那是肝肠寸断。
“落他手里,那杀手堂有一万种法子折磨微臣。”
他把脸使劲贴在老朱的腿背上,沾血的口水蹭了老朱一腿。
“微臣宁愿死在您刀下,图个痛快!”
胡惟庸眼神里透着一股近乎变态的渴求。
“您是明君,杀人一刀毙命。他们不一样,他们不当人啊!”
老朱低头看着这个死死抱着自己大腿的当朝首辅。
心里那股子准备马上打天下、平定叛乱的豪情壮志。
瞬间像个被针扎了的猪尿泡,泄得连个渣都不剩。
他这开国大帝的逼格,算是被老六抢得干干净净。
老子连夜排兵布阵,调兵遣将,连防爆的铁盾都翻出来了。
就差没亲自提着长枪去守城门了。
结果呢?
你堂堂一个反贼头子,被老六一个看大门的管家,吓得尿了裤子。
连夜跑来皇宫门口投案自首?
还求着老子给你个凌迟套餐?
这特么算哪门子惊天动地的谋反大案!
老朱烦躁地抓了一把乱糟糟的头发,指甲在头皮上烦躁地挠了两下。
他觉得这大明朝的皇帝当得,真是越来越没意思了。
一点挑战性都没有,全让那个咸鱼儿子给包圆了。
“王景弘!”
老朱厌恶地抬起脚,一脚踹在胡惟庸的心窝子上,把这坨烂肉踹开三尺远。
他随手把那把绣春刀扔在台阶上。
刀刃磕在坚硬的汉白玉上,发出一声刺耳的铮鸣。
王景弘缩着脖子,夹着腿碎步凑过来。
“奴……奴婢在。”
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地上的胡惟庸,又赶紧把视线挪开。
“把这没出息的老东西给咱拖下去。”
老朱背过身,摆了摆手,语气里透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嫌弃。
“明儿一早,拉到菜市口砍了。”
他顿了顿,咬着牙根补了一句。
“九族也别留了,看着闹心。”
几个披甲侍卫立刻上前。
像拖死猪一样,一左一右架起胡惟庸的胳膊。
胡惟庸不仅没有半点挣扎,反而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粗气。
那张惨白的脸上,居然挤出一抹诡异的解脱笑容。
“谢主隆恩!谢陛下赐死啊!”
胡惟庸的喊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。
带着一股子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欢快劲儿,被侍卫拖进了浓浓的夜色中。
老朱站在高高的台阶上。
夜风吹得他单薄的睡袍下摆直晃悠。
他光着脚丫子踩在石板上,脚底板泛起一阵凉意。
目光越过重重叠叠的宫墙,死死盯着六皇子府的方向。
过了半晌。
老朱无奈地叹了口气,胡乱揉了把酸胀的眉心。
“这案子破得……简直像小孩过家家。”
他摇着头,嘴里嘟囔着,声音随着冷风慢慢飘散。
“老六啊老六,你到底还有多少怪物藏在暗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