丁普郎脑门磕在青砖上,砸出“梆梆”的闷响。
他那满是横肉的脸挤成了一团,眼泪混着鼻涕流进乱糟糟的胡须里。
“好汉……爷爷!”
他伸出蒲扇大的手,死死扒拉着老管家那双洗得发白的布鞋。
“我、我就是来蹭口茶喝的,这造反的单子老子不接了!”
另外几个淮西老将也跟着抖成了筛糠。
有人裤裆里洇出一片暗色,骚臭味瞬间在密室里弥漫开。
老管家“孤狼”捏着那把泛蓝光的短刃,嘴角扯出一个斜斜的弧度。
刀刃在昏黄油灯下转了个圈。
“晚了。”
他嗓音干瘪,像砂纸用力磨着干木头。
“堂主有交代,今晚这屋里……”
老管家的话还没说完。
“啊——!”
胡惟庸突然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惨嚎,直接把这话给打断了。
这嗓子嚎得撕心裂肺。
把密室里的几个人全吓了一激灵,短剑差点从老管家手里滑出去。
胡惟庸双手死死抠着自己稀疏的头皮。
指甲挠出血丝,他像个疯子一样拼命揪着头发。
二十年!
这干巴老头跟了他二十年,连自己晚上起夜尿了几滴都门儿清!
他还搁这儿关着门密谋造反?
造个屁的反!
这特娘的简直是躺在人家砧板上给自己撒孜然!
老六朱煊平时装得像头瘟猪,背地里却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王。
自己这点引以为傲的权谋,在人家眼里就是个笑话。
老管家眼皮一抬,毒刀尖对准了胡惟庸的咽喉。
蓝莹莹的光晃得人眼晕。
胡惟庸眼珠子往外凸起,呼吸卡在嗓子眼。
他猛地抓起桌上的茶壶,照着老管家的脸就砸了过去。
“哐当!”
茶壶碎裂,滚烫的茶水夹着茶叶沫子溅开。
老管家侧头躲避。
就趁着这眨眼的空当。
胡惟庸连滚带爬往密室门外窜。
左脚的官靴不知道踢飞到哪个犄角旮旯去了。
白布袜子踩在粗糙的石阶上,瞬间磨出一个大血泡。
他撞开相府厚重的大门。
外头深秋的冷风跟刀子似的,呼呼刮在干瘦的排骨胸上。
“站住……”
老管家的冷笑从地底下幽幽飘出。
胡惟庸嗷了一嗓子,连滚带跑冲上长街。
他那件绯色的官服敞着怀,腰带散了一半拖在地上。
夜里打更的梆子声刚好响了一下。
“笃——”
他吓得浑身哆嗦,以为是暗器的破空声。
脚底下一绊,直接在青石板上摔了个狗吃屎。
下巴磕在石板缝里,磕掉半颗门牙,满嘴的血腥味。
但他不敢停。
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接着跑。
路边窜出一只找食的野猫,“喵”地叫了一声。
胡惟庸吓得差点尿出来,以为那是天帝阁派来的带毛杀手。
“去找皇上……对,进宫!”
他脑子里就剩这一个念头,像根救命稻草死死攥着。
老朱脾气是暴躁,落他手里顶多是掉个脑袋。
要是落在六皇子手里,那就得被那些稀奇古怪的铁疙瘩轰成渣!
还得被这帮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折磨死!
他宁愿去天牢里吃发霉的牢饭,也不想再回这个到处是眼线的相府了。
承天门的红漆大柱子在夜色里显出轮廓。
两个守门的禁军正抱着长枪,靠在石狮子上打瞌睡。
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粗喘传来。
禁军揉了揉发涩的眼角,定睛往前一看。
一个披头散发、衣服撕成布条的干瘦老头正狂奔而来。
脚底板全是血,在地上踩出一串红印子。
“什么人!站住!”
左边的禁军握紧枪杆,大喝一声,枪尖斜指着前方。
“宫廷重地,再往前一步老子扎死你!”
话音未落。
胡惟庸双膝一软,直接“扑通”跪在两丈外的砖缝里。
他膝盖往前死命蹭,硬生生滑出一道血印子。
“微臣……胡惟庸啊!”
他扯着破锣嗓子嚎,声音穿透了厚重的宫门。
禁军下巴全掉地上了,手里的长枪差点没拿稳。
这年头当朝左丞相大半夜跑来要饭了?
“胡相?您这是……遭贼了?”
胡惟庸把脑袋往汉白玉石板上死命磕。
“砰砰砰”的声音在夜里大得吓人。
鲜血顺着脑门往下淌,流进眼睛里他也不擦。
“微臣意图谋反!微臣有罪!”
他一边磕头,一边鼻涕眼泪横流。
两个禁军面面相觑,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。
大半夜跑来主动承认造反?
“胡相,您别开玩笑,这可是诛九族的……”
“我没开玩笑!”
胡惟庸猛地抬起头,五官扭曲成一团,眼底全是疯癫。
“求陛下开恩,赐微臣凌迟处死,快杀了我吧!”
他仰着脖子,声嘶力竭地喊着。
“我再也不想面对六殿下那个活阎王了!让他离我远点啊!”
这嚎叫声带着无尽的绝望,顺着宫墙飘进了太和殿。
刚被天幕震惊完的老朱,正披着衣服在殿里走来走去。
听到这动静,老朱停下脚步,掏了掏耳朵。
“这老小子,唱的哪出?”
他转头看向身后的王景弘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。
“去,把他给咱拖进来,老子倒要看看,这妖风怎么刮起来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