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朱那声冷哼在院子里打着转,慢慢散进秋风里。
朱煊揉着被敲疼的肩膀,看着老头子气冲冲离去的明黄背影。
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,紧绷的后背终于松懈下来。
顺势倒回太师椅里,竹条发出嘎吱的轻响。
“呼,总算是糊弄过去了。”
朱煊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细汗,手指在衣服上蹭了两下。
苟道这碗饭,真不是一般人能吃的。
这演技要是放在前世,高低得拿个小金人。
金陵城的风向,变了。
胡惟庸的案子结得太快,快得像一场荒诞的闹剧。
那些曾经在朝堂上横着走的淮西勋贵,这会儿全成了夹着尾巴的鹌鹑。
早朝。
奉天殿里的龙涎香烧得有些沉闷。
以往这时候,武将班列里总是吵吵嚷嚷,为了一点军饷或是功劳争得面红耳赤。
可今天,静得能听见火盆里木炭爆裂的“劈啪”声。
平凉侯丁普郎的位子空了。
吉安侯陆仲亨的位子也空了。
剩下那些没掺和进去的老将,一个个低着头,眼睛死死盯着脚尖前的金砖。
连呼吸都放得极缓。
蓝玉站在武将最前头。
他那张粗犷的黑脸上,肌肉紧绷得像块石头。
他偷偷拿眼角余光去瞟龙椅上的老朱。
老朱今天出奇的平静,没发火,没骂人,只是慢条斯理地翻着折子。
这种平静,比雷霆震怒还要吓人。
“有事早奏,无事退朝。”
王景弘扯着公鸭嗓子喊了一声。
大殿里鸦雀无声。
连平时最爱挑刺的言官御史,今天都集体失声了。
谁敢说话?
那个深藏不露的六殿下,连首辅的床头都能安插二十年的杀手。
谁知道自己身边那个端茶倒水的老妈子,是不是天帝阁的暗探?
宋濂这等大儒,手里捏着笏板,指关节泛白。
他咽了口干沫,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滚。
他今天本来准备弹劾兵部的一项军费开支。
但话到嘴边,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万一这军费是划给六殿下那什么大雪龙骑的呢?
惹了那个活阎王,自己这把老骨头还够人家一根手指头捏的?
老朱把手里的折子往御案上一合。
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群臣吓得齐刷刷浑身一抖。
老朱扫了他们一眼,眼底闪过一抹老狐狸般的得意。
“行了,退朝吧。”
老朱站起身,一挥宽大的袖摆,大步流星走向后殿。
留下一群文武百官,如释重负地瘫软在原地。
散朝的路上。
韩国公李善长走在最前面。
他这几天一直称病在家,今天是被老朱强行宣进宫的。
李善长那张风干橘子皮一样的老脸,比死人还难看。
他每走一步,都觉得脚脖子发软。
脑子里全是那天朱煊送他那口破铜钟的画面。
“当,当。”
仿佛那沉闷的钟声还在耳边回荡,催命一样。
“李相。”
一个平时走得近的文官凑过来,压低声音。
“您说这以后……咱们该怎么办啊?”
李善长猛地停下脚步,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。
“怎么办?闭上你的嘴!管好你的腿!”
他压低嗓门,声音直打颤。
“以后谁也不许提六殿下的半个字!那是个惹不起的祖宗!”
李善长加快脚步,像躲瘟神一样逃离皇宫。
他现在只想赶紧回家,关紧大门,天天敲那口铜钟保平安。
六皇子府的后院。
秋高气爽。
朱煊躺在摇椅上,手里捧着一牙冰镇西瓜,啃得汁水四溢。
“啧啧。”
他吐出一颗黑色的西瓜籽,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。
徐妙云坐在一旁,穿着淡紫色的襦裙。
手里拿着个象牙小算盘,正拨弄着天帝阁外围的账目。
算珠碰撞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殿下。”
她停下手里动作,那双清冷的杏眼里带着一丝笑意。
“这几天,朝堂上出奇的安静。”
她端起茶杯,轻轻抿了一口。
“李善长闭门谢客,那些淮西老将连逛窑子都不敢去了。”
徐妙云放下茶杯,眼波流转。
“您这一手敲山震虎,倒是比皇上的雷霆手段还管用。”
朱煊翻了个大大的白眼。
他胡乱拿手背抹了一把嘴角的西瓜汁。
“什么敲山震虎。”
他把吃剩的西瓜皮扔进旁边的竹筐里。
“我就是嫌他们烦,天天叽叽歪歪的。”
他伸了个懒腰,骨头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。
“这下好了。”
朱煊舒服地叹了口气,闭上眼睛。
“武力威慑加上一点点心理战,果然是管理这帮古人的最佳方式。”
他调整了一下姿势,让自己陷得更深一点。
“终于能安心睡个好觉了。”
朱煊的呼吸渐渐平缓,嘴角挂着一丝惬意的微笑。
“没有老头子逼宫,没有那些烦人的大臣。”
“这咸鱼日子,真香。”
就在他快要进入梦乡的时候。
王府大门外。
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声和喧哗声。
“砰砰砰!”
破烂的王府大门被人重重地砸响。
震得门框上的灰尘扑簌簌往下掉。
“开门!老子是蓝玉!”
一个粗犷破裂的公鸭嗓,在长街上炸响。
带着浓浓的酒气和桀骜不驯的狂妄。
“叫你们六殿下出来!老子今天非要见识见识,他那什么狗屁大雪龙骑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