菜市口的血腥味被晌午的秋风一吹,散得干干净净。
胡惟庸的案子结得那叫一个快,快得让满朝文武的神经都还没转过弯来。
前一天还在相府里喝茶密谋的老将们,第二天全被锦衣卫像拔萝卜一样,连根带泥全薅进了诏狱。
罪名都不用审,人家自己争先恐后全招了,生怕交代晚了被天帝阁的杀手盯上。
六皇子府的后院。
秋老虎的日头毒辣辣地烤着青砖。
朱煊四仰八叉地瘫在那张新换的黄花梨摇椅上。
他手里捏着把蒲扇,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风,驱赶着嗡嗡乱飞的绿头苍蝇。
身上那件湖蓝色的绸衫敞着怀,露出白皙的胸膛,脚底下一双布鞋趿拉着,没个正形。
“砰!”
院门被一脚重重踹开。
门轴发出痛苦的嘎吱声。
老朱大步流星跨进院子,带起一阵夹着火药味的劲风。
他身上那件明黄色的龙袍下摆沾着点新鲜的血点子。
手里捏着一叠厚厚的、按满红手印的口供。
老朱那双熬得通红的牛眼死死锁住躺在摇椅上的朱煊。
眼底的血丝像是一张密密麻麻的网。
“你个混账东西!”
老朱走到跟前,扬手就把那叠口供狠狠砸在朱煊的肚皮上。
纸页散开,哗啦啦落了一地。
“你给咱好好解释解释!”
朱煊被砸得一哆嗦,手里蒲扇差点飞出去。
他揉了揉被砸疼的肚子,慢吞吞地从摇椅上坐直身子。
脚趾头在鞋壳里蜷缩了一下。
“哎哟喂,父皇。”
朱煊咽了口干沫,喉结上下滑动。
“这大热天的,您火气咋这么大?”
“火气大?”
老朱冷笑一声,那笑声嘶哑难听,像夜枭叫。
他指着地上那些散落的口供,手指头直打颤。
“二十年!你在当朝首辅身边埋了二十年的钉子!”
老朱咬着后槽牙,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。
“你老实交代!”
老朱往前逼近半步,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刺眼的阳光。
阴影笼罩在朱煊脸上。
“你是不是早就惦记着咱屁股底下那把椅子了!”
他喘着粗气,胸膛剧烈起伏。
“连百官之首都监控得死死的,你还有多少眼线埋在咱的眼皮子底下!”
朱煊一听这话,脑袋摇得像拨浪鼓。
他一骨碌从摇椅上站起来。
双手连连摆动,手心里的汗水蹭在裤腿上。
“冤枉啊!父皇,这简直是比窦娥还冤啊!”
朱煊瞪大眼睛,满脸的无辜和委屈。
他指着地上的口供,嘴角剧烈抽搐了两下。
“我监控他胡惟庸,真没想过要造反啊!”
老朱双手叉腰,冷眼看着他。
“不造反?不造反你在人家床铺边上放个顶尖杀手?”
“你当咱是三岁小孩,由着你糊弄!”
“哎呀,这都是误会!”
朱煊急得直拍大腿,啪啪作响。
他脑子飞速转动,开始反套路地疯狂甩锅。
“这……这都是底下那些人自作主张啊!”
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,眼神闪烁。
“您想啊,我这人最怕麻烦了。当皇帝多累啊。”
朱煊指着自己的黑眼圈。
“我派人去盯着那老小子,纯粹是因为私仇!”
“私仇?”
老朱眉头一皱,眼底闪过一抹狐疑。
“你个成天不出门的老六,跟他能有什么私仇?”
“怎么没有!”
朱煊一拍大腿,声音拔高了八度。
“前年冬天!内务府发给我的银丝炭,那老匹夫大笔一挥,全给我扣了一半!”
他越说越来气,仿佛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。
“换成了一点就冒黑烟的破木炭!熏得我半个月没敢开窗户!”
朱煊吸溜了一下鼻子,眼底竟然逼出两滴晶莹的泪花。
“还有那江南贡米!他给我的全是掺了沙子的陈米!”
他指着自己的牙。
“我磕掉半颗牙,现在吃肉都塞牙缝!”
老朱听得一愣一愣的。
他张着嘴,满脸不可思议。
“就因为这点破事?”
“这还叫破事?”
朱煊理直气壮地反驳。
“民以食为天啊父皇!他这是在断我的粮,绝我的暖!”
他攥紧拳头,恶狠狠地挥舞了两下。
“我气不过啊!我就想找个机会,摸清他的行踪。”
“等他哪天下朝晚了,我派几个人套他麻袋,狠狠揍他一顿出气!”
朱煊摊开双手,满脸无辜地看着老朱。
“我哪知道他胡惟庸这么不禁吓啊。”
他撇了撇嘴,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嫌弃。
“我就派个老头去给他端个茶倒个水。”
“谁知道他们这么弱鸡,自己把自己吓尿了,连夜跑去给您磕头求死。”
朱煊耸了耸肩膀。
“这能怪我吗?要怪只能怪他们胆子太小,一点风吹草动就吓破胆了。”
老朱僵在原地。
他看着朱煊那张写满“我真的只是想打他一顿”的委屈脸。
脑瓜子嗡嗡直响。
这特么叫什么事!
堂堂大明开国第一谋反案。
牵连无数开国勋贵,足以震动朝野的大案。
起因居然是因为几筐破木炭和几斤掺了沙子的糙米?
“你……”
老朱指着朱煊,手指头抖得像秋风里的残叶。
他牙根痒痒,恨不得一巴掌拍死这个混账玩意儿。
但这借口虽然烂得令人发指。
偏偏放在这废物老六身上,竟然诡异地透着几分合理。
他太了解这小子的德行了。
懒到骨子里,抠搜到极点。
为了点吃穿用度,干出派杀手去监视当朝首辅的荒唐事,也不是没可能。
更何况。
老朱心里明镜似的。
就算这借口全是狗屁。
但在绝对的实力面前,他能怎么办?
一百万大雪龙骑还藏在地下。
那能轰平假山的加特林,工部还在连夜仿造。
这小子要是真急眼了,大明江山都得跟着抖三抖。
老朱深吸了一口带着热气的秋风。
把满肚子的邪火硬生生压了下去。
他弯下腰,一张张捡起地上的口供,拍了拍上面的灰。
“行。”
老朱咬着后槽牙,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。
他把口供卷成一个筒,狠狠敲在朱煊的肩膀上。
敲得朱煊一个趔趄。
“咱今天就信了你这鬼话。”
老朱转过身,大步往院外走。
明黄色的背影透着一股子无奈的妥协。
走到院门口,他停下脚步。
猛地回头,那双老眼里闪过一抹警告的锐利。
“你小子最好给咱安分点!”
老朱冷哼一声。
“要是以后再冒出什么幺蛾子……”
他指了指天上。
“就算天幕不爆你,咱也得亲自提着刀,扒了你这层装傻的皮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