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回礼”俩字一落地。
李善长那张皱巴巴的老脸瞬间像朵盛开的菊花,褶子都快扯平了。
他咽了口干沫,喉结在干瘪的脖颈处上下滚了两圈。
两眼放着精光,眼巴巴地盯着通往后院的月亮门。
无敌老六的回礼啊!
李善长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。
这可是手握百万大军、家里金砖铺地的活财神!
随便从指缝里漏点什么,不管是免死金牌,还是能把人轰成渣的绝世暗器。
那都是保韩国公府百年安稳的镇海神针!
“嘎吱——”
难听的木轮子摩擦青砖声,从后院慢吞吞地传出来。
老聂佝偻着背,两只干枯的手攥着根粗麻绳。
跟拉纤的苦力似的,吭哧吭哧地拖着个带轱辘的木板车。
木板车上,立着个半人高的庞然大物。
上面盖着一块鲜红的绸布,红得刺眼,透着股喜庆劲儿。
“哎哟,老丈受累,受累了。”
李善长赶紧从地上爬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他腿肚子还有点转筋,但硬是搓着手,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。
一边走,一边还伸着脖子,试图透过那层红布看出点端倪。
“别看了李相国,这玩意儿你绝对喜欢。”
朱煊懒洋洋地趿拉着布鞋走过来。
他鞋后跟都没提上,踩着地面发出“啪嗒啪嗒”的动静。
走到木板车前,朱煊打了个哈欠,伸手捏住红布的一角。
“唰!”
红布被他一把扯下,带起一阵细小的灰尘。
李善长脸上的菊花笑,在看清那件物体的瞬间,彻底僵住了。
像是一块被寒风冻硬的猪皮。
他张开的嘴半天合不拢,漏风的牙床子在冷风里直打颤。
木板车上。
赫然立着一口钟!
那钟足有水缸大小,通体用劣质纯铜打造。
做工粗糙得令人发指,表面坑坑洼洼,连个抛光都没做。
钟口边缘甚至还带着几处刺手的铜毛刺,像是个半成品。
“送……送钟?!”
李善长脑子里“嗡”地炸开了一团闷雷。
他那双浑浊的老眼瞪得快要脱出眼眶,死死盯着那口粗糙的铜钟。
冷汗“唰”地一下,顺着脊梁骨就淌了下来,把里面的贴身小衣浸得透湿。
大明朝的规矩,谁家大清早送人一口钟啊!
这不是明晃晃地咒人死,给人送终吗!
李善长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,连喘气都扯着心口疼。
朱煊像没事人一样,抬起手,在那口破铜钟上重重拍了两下。
“当、当。”
铜钟发出一阵沉闷暗哑的声响,震得人耳膜发麻。
“李相国,咋样?这可是我前两天嫌闲得慌,亲手拿锤子敲出来的。”
朱煊摸了摸鼻尖,嘴角挂着一抹玩味的笑。
他凑近李善长,压低了嗓音,语气里带着股子混不吝的痞气。
“您看看这成色,这分量。”
“你带回去,晚上要是操心朝堂大事睡不着觉,就拿个大铁锤,对着它猛敲两下。”
朱煊挑了挑眉毛,眼神像刀子一样在李善长脸上刮。
“我保证,敲完之后,您肯定心如止水,啥乱七八糟的造反啊、站队啊,全抛脑后了。”
李善长牙齿打战,“咯咯”作响。
他听懂了。
这哪是送钟,这分明是在下催命符!
朱煊这是在警告他:老子的底细你别瞎打听,淮西那帮老兵痞干的烂事我一清二楚!
敢惹事,这就是你们所有人的下场!直接送你们上路!
“殿……殿下……”
李善长双腿一软,直接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铜钟面前。
他双手撑着地,身体抖成了一团乱麻。
“老臣……老臣愚钝。”
他咽了口带血腥味的干沫,嗓子哑得像磨砂纸。
“老臣这就告退……这钟,老臣带回去,天天敲……天天敲!”
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,招呼门外那个早就吓傻的小厮。
两人像拉磨的驴一样,拼了老命把那辆沉重的木板车推出了院门。
车轱辘在青石板上碾出刺耳的动静,渐行渐远。
朱煊看着李善长狼狈逃窜的背影,翻了个大大的白眼。
“老东西,一把年纪了还天天想搞事情。”
他拍了拍手上的铜锈,转身准备继续回太师椅上躺尸。
“这下总该消停了吧。”
然而。
金陵城的夜,注定是个不眠之夜。
相府地下密室里。
油灯的火苗疯狂跳跃,像只挣扎的困兽。
胡惟庸手里捏着那份按满血手印的“清君侧”檄文。
他那张干瘪发青的脸上,此刻布满了病态的潮红。
“三日后的大朝会!”
他咬着后槽牙,一拳砸在紫檀木桌面上。
“丁普郎!你带五千精兵,封死承天门!”
“只要皇上进了太和殿,咱们就关门打狗!”
旁边几个淮西武将正红着眼分配着造反的任务。
突然。
密室厚重的铁门被人从外面疯狂砸响。
“砰砰砰!”
声音急促得像催命的鼓点。
“谁!”
胡惟庸像惊弓之鸟,猛地拔出腰间的防身短剑。
几个武将也齐刷刷按住了刀柄,眼神里透出凶光。
“胡相!是我!老李家来人了!”
门外传来相府老管家变调的公鸭嗓。
“韩国公派人送了封十万火急的密信!”
胡惟庸眉头死死拧在一起,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。
他冲丁普郎使了个眼色。
丁普郎快步走过去,拔开铁门栓,把门拉开一条缝。
老管家连滚带爬地挤进来,手里高高举着一封用火漆封死的信封。
胡惟庸一把夺过信封,撕开。
信纸上只有匆匆写就的八个大字,字迹潦草,透着写信人极度的恐慌。
【六皇子已察,速退!切记!】
胡惟庸盯着那八个字,眼皮剧烈跳动了两下。
“退?”
他冷笑出声,那笑声在逼仄的密室里回荡,阴森恐怖。
“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!他李善长年纪大了,胆子被狗吃了!”
他猛地把那封信凑到油灯前。
火焰瞬间吞噬了信纸,化作几点黑灰飘落在桌面上。
“老六察觉了又怎样?”
胡惟庸转过身,张开双臂,像个彻头彻尾的疯子。
“他那大雪龙骑在地底下埋着呢!等他爬出来,老子已经在龙椅上坐热乎了!”
他死死盯着那几个同样被逼入绝境的武将。
“计划照旧!谁敢退缩,老子先剁了他!”
夜风更冷了。
金陵城上空的云层厚重得像块黑铁板,连一颗星子都透不出来。
就在这死寂的压抑中。
“嗡——!”
一声沉闷到极点、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轰鸣声。
毫无预兆地在九天之上炸响!
那声音极大,震得相府密室的铁门都在嗡嗡作响。
油灯的火苗猛地一暗,直接被这股声浪给震灭了。
密室瞬间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。
“怎么回事?!”
丁普郎在黑暗中慌乱地拔出刀,刀背撞在桌角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这他娘的打雷了?”
大明皇宫,太和殿广场上。
原本已经睡下的老朱,披着件单薄的睡袍,光着脚丫子冲出御书房。
他手里还提着那把破绣春刀,仰头死死盯着天空。
那道熟悉的、让人心底发毛的暗金色光芒。
像一柄撕裂黑夜的巨剑,蛮横地劈开了厚重的云层。
光芒倾泻而下,把整个金陵城照得惨白一片。
冷风打着旋儿刮过宫墙,卷起满地落叶。
“又来?”
老朱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滚,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“这破天幕,是打算一天一柱香,把老子的老底全揭光吗!”
六皇子府前院。
朱煊刚啃完地瓜,正拿牙签剔牙。
被这突如其来的金光晃得闭紧了眼,牙签一抖,直接戳破了牙龈。
一股血腥味在嘴里蔓延开来。
“呸!”
他吐了口带血的唾沫,烦躁地把牙签扔在地上。
“这天幕是不是得狂犬病了?天天咬着我不放!”
天幕上。
暗金色的光芒疯狂翻滚,最终缓缓汇聚成一行冷冰冰、透着冲天杀气的大字。
《千古最强刺客暗杀组织榜》。
这几个字一出。
全天下的江湖门派、武林草莽,全都沸腾了。
那些躲在暗巷里舔舐刀口血迹的刺客们,一个个停下了手里的活计,眼底燃起狂热的光芒。
“刺客榜?”
老朱在皇宫里愣了一下。
随即,他那张阴沉的脸瞬间乐开了花,嘴角咧得老高。
“哈哈哈!好!这个好!”
老朱一拍大腿,激动的口水都喷出来了。
“老子正愁找不到胡惟庸那帮孙子造反的证据!看看这回能揪出几个见不得光的老鼠!”
天幕不理会地上的喧嚣。
开始倒序公布。
第十名,荆轲门客。第九名,汉武帝绣衣使者。
那些神出鬼没的暗杀手段,淬毒的暗器,杀人于无形的画面。
看得大明的百姓头皮发麻,背后直冒凉风。
但所有人的心都悬着。
他们都在等,等那个能压住这些千古狠人的第一名。
金光猛地大盛。
刺得人根本睁不开眼。
没有任何悬念,也没有任何铺垫。
两行大字,带着一股把天下人按在地上摩擦的霸道,轰然砸下!
【榜首:大明隐藏势力“天帝阁”下属暗杀堂!】
【堂主:青龙护法!幕后主使:大明六皇子,朱煊!】
朱煊坐在太师椅上,看着这行字。
嘴角剧烈抽搐了两下。
他无奈地伸出两根手指,死死捂住自己的脸。
这下好了。
首富、神医、现在又成了天下第一的杀手头子。
他叹了口气。
“老聂。”
朱煊的声音从指缝里透出来,带着深深的绝望。
“去,把咱王府的大门重新钉死吧。我怕老头子今晚真的会提刀来砍我。”